刃与月（15）

长夜漫漫，深宫无眠

养心殿彻夜灯火通明，亮得刺眼，照不进半分生机

殿内血腥味混杂药香，沉沉压人，冻得整座宫殿都透着濒死的寒凉

御医轮番施针、换药，额间皆是冷汗，进退小心翼翼，不敢言语，却心底清明

木未来的命，早已悬于一线

全凭一口执念，吊着微弱气息，迟迟不肯落断

樱落拾樱始终跪坐在榻边

龙袍未换，满身血污，那是木未来的血，温热滚烫染过她衣襟，如今早已凉透，像一场冰冷的预警

她紧紧握着木未来冰冷苍白的手，十指相扣，一刻不曾松开

“还没醒吗”

她低声问，嗓音轻得像风，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为首御医躬身垂首，语气沉重无奈：“陛下，木将军心脉受损过重，生命力流失极快，能否熬过今夜，无人能断”

樱落拾樱指尖猛地收紧，攥得木未来的手骨微微发白

“不会”

“她答应过朕”

“她不会食言”

夜深更漏，滴答作响，像是催命的钟

宫人尽数退于殿外，御医守在角落，偌大养心殿，只剩帝王一人，独守濒死爱人

无人看见的角落，九五之尊缓缓低头

滚烫泪水，一滴滴砸落在冰冷手背上，碎成微凉的水渍

“未来”

“朕从未怪过你”

“从未”

世人皆说她傻，说她纵容刺客、沉溺私情、昏君误国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从始至终，亏欠的人，是她

初见时，她是带刃卧底，步步伪装，步步煎熬

她轻信于人，享受她的陪伴，贪恋她的温柔，全然不知她夜夜挣扎、日日愧疚

身份曝光时，她当众揭穿，划清界限，囚她禁她，让她独自背负所有罪孽

开战之时，她身居后方，安稳坐镇

是她孤身逆主、弃国叛家、披甲赴死、血染沙场，替她挡下所有刀兵风雨

朝堂逼宫，百官构陷

是她一身残躯，当众立誓，为她稳住朝野，平息非议

深宫暗杀，夺命一瞬

依旧是她，以身挡刃，以命换她平安

她骗她开局，却用余生、用性命、用一切，偿还了所有

“我知你当初身不由己”

“你这一生，遇我之前，皆是黑暗”

樱落拾樱闭着眼，泪水不断滑落，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疼到呼吸发颤

“是朕太晚遇见你”

榻上之人依旧静静躺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樱落拾樱缓缓抬眸，望着她苍白虚弱的眉眼，一字一句，轻声告白

“未来，朕心悦你”

“从不是君臣怜惜，不是愧疚补偿”

“朕爱你”

风声穿窗，夜色寒凉

这一句迟来的告白，落于寂静深宫，温柔又悲凉

“你若活下来”

“待风雨平定，战火终结”

“朕许你余生安稳，许你盛世相伴，许你一世偏爱，无人可及”

君心至此，再无分毫保留

不知过了多久

天边隐隐泛起鱼肚白

长夜将尽，黎明将至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浴血护君的镇国将军，终将熬不过这一夜

御医已然备好后事，垂首叹息，眼底皆是惋惜

偏偏就在天光破晓的一瞬

榻上之人，指尖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极细微，几乎无人察觉

唯有寸步不离握着她手的樱落拾樱，瞬间捕捉

“未来？”

下一秒

木未来的睫羽轻轻颤颤，缓缓掀开

“陛下，别哭”

樱落拾樱浑身一震，泪水再度汹涌，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庆幸

“你醒了！”

木未来静静望着她，目光温柔缱绻

“我舍不得”

她舍不得留她孤身守万里江山，舍不得留她独自面对百万铁骑，舍不得留她一人扛下所有风雨

“陛下的告白，我都听见了”

长夜泪守，真心剖白，尽数入耳

樱落拾樱鼻尖发酸：“那你，可愿？”

木未来望着她泛红温柔的眼眸，缓缓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我愿”

“伴君左右，守君盛世，生死不离，岁岁不负”

天光彻底破晓，朝阳穿透窗棂，洒落一室暖光

熬过生死长夜，终得一线生机

殿外侍卫狂奔而入，跪地急报，声线仓皇撕裂长空：

“启禀陛下！八百里加急战报！”

“朝国百万大军，今日破晓，全军南下！”

黎明破晓，生死同临

最后的风雨，最后的对决，最后的宿命终局

她们熬过谎言、熬过背叛、熬过囚禁、熬过朝堂、熬过生死

却终究要迎来

两国倾覆、宿命终焉的最后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