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下外衣,解开浴袍躺上床,阿明伸个懒腰,随意的说了句“你新买的键盘看起来不错”然后闭上眼睛准备入梦。
他没有看见,妻子听到这句话后如遭雷击,猛的抬起头满脸惊恐的看着他,良久后,又慢慢的垂下眼睛,不知想些什么。
阿明睡觉一般都很死,只要睡着了再睁开眼肯定是第二天,而今天却总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更不舒服的是,总感觉有人在打量他。
努力睁开昏沉沉的眼睛,瞬间完全清醒——妻子就静静的站在床边,对着他笑。眼睛很认真,决不是冷酷;嘴角在上翘,是笑的意味,却不知为什么,结合起来只有一个感觉,狰狞。
他很恼火,质问妻子“你干什么?大晚上不睡觉,有病啊,盯着我看!”
妻子在他睁眼后就把目光垂在地上。没有回答他不满的吆喝,反问了一句“明天多少号?”
“十号”阿明想都没有想就回答。原因只有一个,他的公司,十号是发饷日。
妻子愣了一下,喃喃的说句让他摸不着头脑的话“这样久了”
慢慢的,小盈在床边蹲下,还是那样执着的眼睛,语气却带着明显的讨好,“阿明,这几天不要上班了。陪陪我,好吗”即使在恍惚中,阿明的心也痛了一下,没来由的。
“恩,我还有十五天的年假呢,今天到公司后,我……”
“我已经替你请好假了”妻子打断他。
“嗯……”迷糊的阿明随口答应,突然又坐起来,“什么?”
阿明没有注意,小盈说话的时候紧紧的攥着自己的手,指甲全掐进掌心里,惨白的手指好像非常贫血,甚至一滴血都没有渗出,“我替你请假了”。
“胡闹!”阿明拍床就要起身,却被小盈轻轻按住。怒火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健壮的自己是被孱弱妻子一只手按住的。
“我最讨厌别人安排我的生活,以前就告诉你了,你怎么这样干?”阿明把话吼了出来。
小盈没有任何的争辩,慢慢的倒在阿明的胸口“容我一次吧,明,就一次。容我吧。啊~”
阿明的口气放缓,“我没有说不行,只是希望你能先告诉我”抚一把妻子的头发,却让小盈突然颤动。
冷静了自责,自己的臭脾气吓住妻子了。轻轻的拉起妻子,“想去旅游吗?我来定票”
“哪里都不去,哪里都不去!”小盈突然喊了起来,脸色因为着急甚至有些嫣红,后像明白了自己的失态,补充道“我只想和你一起,在家休息几天”
“好吧,老婆大人”阿明玩笑的敬礼,然后问“现在能准许夫君睡觉了吗?”
小盈嫣然一笑,在关灯前,不知怎么,阿明感觉妻子笑的无比凄冷。
黑暗中,小盈温柔在他背上开始按摩。妻子技术无可挑剔,无论是往常还是今天,很快阿明又被困意侵袭了。最后迷糊的念头是:妻子今天的手很凉。
妻子睡的很沉,竟起了轻微的鼾声。阿明被吵醒了,翻身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确认的摸了一把,是那个妻子今天一直抱着的键盘。苦笑,妻子喜欢上网竟然弄成这样。想着,就伸手要把键盘从怀里拿出来,却发现睡沉了妻子竟然死死的揪着,象溺水的人抱着救命的器物。
好容易掰开手指,又摸到上边的线被妻子拴在脖子上,打了很多死疙瘩。
无奈下,阿明只好把键盘往枕上推了推。继续睡觉。
好容易再次进入迷糊状态,就听见了妻子的尖叫,“键盘,我的键盘”边叫嚷边在床上拍打寻找,很用力的拍过阿明的胸口,生疼。
阿明第一个念头是,老天惩罚我,不让我睡觉。
无奈起身,打开床头灯。看到妻子抱着枕上的键盘,一番潮红迅速从颈下占领了那惨白的脸,喘着气,鼻头上竟然有细细的汗珠,眼眶里全是狂热,嘴里还在念着“键盘,键盘”
阿明啼笑皆非,“你用电脑用出毛病来了?睡觉还挂着键盘,别说是今年流行啊”
小盈象噩梦初醒,不再言语,眼睛却闪着泪光。
窗外似乎已经黎明,厚厚的窗帘仍阻挡不了光亮的到来。
感觉无趣,阿明不再说了,看看床头的电子表——22:22?“靠,家里的表都怎么了?”他忿忿不平着。
“阿明,我不要分别。我怕”妻子突然的扑拥让阿明莫名其妙。
今天的妻子行为很古怪,阿明担心妻子遇到什么不快的事情。倔强的妻子平日受了委屈,宁愿自己难受也坚持沉默,总让阿明心疼更无可奈何。
此刻,抱住自己后背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妻子在恐慌,为什么呢?算了,迟些再问吧。
没有说出什么安慰的话,阿明只是静静的抚摸妻子的柔发。
他还是没有看到,小盈的嘴角慢慢的渗出一道血迹。
(四)
家里的冰箱塞满的食物,甚至阿明常用的肠胃药品都准备了很多。“为了自己这次长休,妻子定是期待并预谋很久了”阿明有些无奈,有些感动,更多是感慨。
每天,小盈并不拉开窗帘,让屋子总在一种朦胧中。阿明从不习惯到适应这样的光线,只间隔了短短时间,现在迷恋上这样的感觉:和妻子于其中听喜欢的音乐,倾谈过往,相拥而舞,更多的时候仅相互偎依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沉默的享受相守。
偶尔时候妻子突然紧紧盯住阿明,直直的看,象变了一个人。这稍微让他不快,后安慰自己说,平日工作忙,总是疏远妻子。所以才有这样执着和哀怨的眼神。
或许因为运动量少,这三天来两个人吃的非常少,让阿明欣喜的是,肠胃毛病好像在不知不觉中痊愈了。当他把这消息告诉妻子的时候,妻子微笑“是吗?那真好”苍白的脸色带动着笑容,楚楚动人。
黄昏迫近,暗淡的屋内没有开灯。远处的家具,墙壁上的油画,甚至在厨房忙碌的妻子,都显得若即若离,恍然如梦。
精致的晚餐已摆放在桌上,两支红烛也点燃,却没有人动刀叉。妻子又在看着阿明,痴痴和不舍,还有种难以表述的绝望伤心。阿明忍了三天的话,终于在此刻开口了。
“小盈,你是不是碰到……”一只涂抹过蔻丹的手指轻轻的封住了他的唇。“别说,什么都别说”
阿明甩头挣脱开手指“你怎么了嘛?”
“没什么。只是觉得遇到你,很幸福”妻子的脸孔隐入烛光的暗角,看不清表情。
阿明有些着急“你到底怎么了嘛?我们还有长长的一生,可以慢慢回顾,慢慢珍惜”
“是啊,还有一生,可以回顾,慢慢珍惜”声音虚无飘渺的传来,“明,别说了,吃饭吧”
“不行,没有要求过你什么,这次我请求你把不快说出来,我们是夫妻,要走一辈子的路。你的难过我如果不能分担,还算什么丈夫?出了什么事,告诉我吧,小盈。”
一杯酒,被秀美手指平稳的举在半空,期待交汇时清脆的鸣响。听得这样的话语后,微微一颤,泼洒出来一些,在洁白的桌布添加一块褐色印记,并迅速扩大成一幅古怪的图案。
“怕是洗不掉了呢”酒杯落寞着缓缓的降下,放在了图案上面。
“小盈!”
“我会告诉你的,迟一些好吗?衣服溅了些酒,我去换一身衣服”说完,妻子就往卧室走去。
一身菊黄旗袍加身,挽起头发,露出曲线优美的脖颈,轻轻的旋身,舞尽风花雪月。再对阿明,清笑“喜欢吗?”
“喜欢。过去喜欢,现在喜欢,将来也喜欢。每次拥你跳舞,都想就这样的天荒地老”
“那就来啊,让我们天荒地老吧”声音风情万种,柔媚无边。
“我先冲个澡”阿明放下酒杯,转身往浴室走去。
妻子并没有答话,看着阿明的背影,轻轻的捻着一缕垂下的头发,若有所思。
打开的龙头,突然冒出股子黄水,流进了毫无防备的眼睛,涩痛。阿明赶快关了龙头,大声咒骂着,在镜子前用水冲洗。
“怎么了?明,怎么了?”闯进来的妻子,满脸紧张。
从相识到现在,两人从来未共浴,偶尔拿换洗的衣服也是彼此只放在门口。回头看着突然出现的妻子,阿明不知所措的目瞪口呆。
小盈看到阿明无异,像是松了口气,对着阿明的表情,夸张的拍拍胸口,笑着转身离开。
阿明也被妻子的动作逗笑了,而就是在转身望向镜子的时候,笑容僵硬在脸上,瞳仁猛然缩小,象一只受惊的猫。
——小盈还没有完全走出去,但是镜中看不到小盈,只有门在缓缓的关闭。
阿明猛然回头,一只玉手还没有完全离开门把;再看镜中还是空空。
门,如同自己缓缓的关上。
全身瘫软的阿明,坐在浴室的地上。
老人说——人在镜中是看不到鬼的,只因为人鬼不途。
惊慌、恐惧、担忧、焦虑、难过、悲哀洪水般的袭来,他不停的颤抖着。
妻子变成了鬼?到底是怎样的可怕遭遇?莫非真的已经进入另一个世界?
越想越可怕,越想越可怕。
——难怪那晚她不见了,怎么都找不到;
——难怪大钟的声音敲响都透着诡异;
——难怪屋里森森阴气,她总是行为古怪;
——难怪总挂着什么夜光键盘,就是磷火,一定是;
——难怪她不敢开窗子,因为怕见光;
——难怪她说要我陪她,她怕;
——难怪她说不要分别,想永远一起……
而随即,另一种心情悄然升起。
——为什么她的事情为什么我一点都没有察觉?
——为什么明明感到妻子悲伤,我一句话都没有安慰?
——为什么我要在这里自怨自艾,不马上把歉意告诉她?
她是我的妻子。我想要相守一生人。无论她变成怎样,我坚信我守她的心如她守我的心一样。
虽然还是恐惧着,阿明拧开了浴室的门,走了出去。
——即使人鬼不途,我还是要告诉她,我爱她。过去爱,现在爱,将来也会爱。她的快乐,她的欣喜我曾分享;她的难过,她的不幸我也该分担。
走出浴室,阿明的脚步已经明显轻快了下来。
瞬间后,脸色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