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神与魔交易，若事成，那便犯下了弥天大罪，难怪堂溪月三缄其口，就连对着自己最信任的兄长也绝口不提了。

她此番孤身前来，必然是打着替母亲补救的主意，在大过未能铸成之前收拾了这只魔。

年少的小神女，骨子里的傲气比日后的时虞更甚，当然，魏无羡不怀疑她的修为，但很显然，能控制上神的溯肯定没那么好对付。

她才刚满千岁，在凡人的年纪说句乳臭未干都不为过，怎么就敢在没有任何援助的情况下，单枪匹马地跑上雪山来。

哪怕是为了遮掩此事，也该找人商量一下才是，堂溪旭本是最佳人选，但又或许她是不想让兄长承受与自己一样的痛苦，所以才闭口不言。

魏无羡颇感无奈，她在情感上向来迟钝，以至于看不出来自己的兄长比她还早意识到这件事。

没有办法，事到临头他也只能默默躲在乾坤袋之中静观其变。

好在堂溪月虽然有自己烦恼之事，但却没有什么贪欲，冷冰冰的性格可谓是油盐不进，不管对方抛出怎样的诱惑，她都秉承着不跟魔谈任何条件的宗旨，能动手解决的，绝不跟你废话。

怪不得和蓝氏是一家人……

魏无羡本以为这场对战稳了，哪知道那只魔极为狡猾，见打她不过，便施以偷袭。

一把无色无味的粉末，是他从腰间悬挂的暗红香囊中淘出来的。

身体的不适来的太过突然，那一瞬间，堂溪月忽然卸了力，踉跄几步落地，瞳孔仿佛找不到一个焦距点。

魏无羡暗道不妙，当即想要挣脱乾坤袋出来，然而他现在的身体只是一只三百来岁的狐狸，根本没那么容易脱离紧闭的乾坤袋。

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摇铃声。

大概是时隔太久，是以一开始他还没反应过来，随后才惊觉这是温客行在呼唤他归去！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一双狐狸眼眶泛红，没有人知道堂溪月在这里，若他就此离去，谁来破解此局？

忽然，一阵熟悉的低笑传来。

溯四千年后的你都杀不死我，更别说现在的你。

溯我曾说过，这世间有种规矩叫做“等价交换”。

溯你可以杀我，不过…你得先尝尝粉身碎骨而死的滋味。

魏无羡心中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点燃，只见一双狐狸眼瞬间变得猩红。

铃声还在不断地响起，本该就此离去，可他的神识却如千金重鼎，怎么也无法离开。

照理来说，她的上半生应该是战无不胜，可为什么直到这一刻还是没人出现改变这场困局。

溯没有那么简单，定然是出了什么变故。

短短片刻，他的思绪已千回百转，耳边的铃声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仿佛提醒着他再不离开的后果。

几乎是同时，一道强烈的魔气笼罩而来，强势的被打入小神女的神识之中。

这一刻，魏无羡彻底忽略了召唤他的铃声，只觉得体内一股热气由丹田一路上涌，横冲直闯到达天灵盖。

就在溯再想触碰她时，忽的感觉自己手肘间力道一重，紧接而来的是一阵天旋地转，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当他起身，只见一副极为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霎那间，双方眼底有着同样的震惊闪过。

竟然是薛洋！

难怪他会说四千年后的时虞杀不死他！

魏无羡想不通，为何薛洋会出现在这里，又是何时入了魔道，可转念一想，他都可以留在这里，薛洋又有何不可。

他探了探堂溪月的脉，见她已陷入昏迷，情况不明，便伸手拿起了她的剑，周身寒气顿时四起。

现在的堂溪月用的还不是上古青琅神剑，但帝宫的兵器，岂有默默无闻的。

他遥遥一指，锐利的剑锋指向了溯，一瞬间一道势不可挡的剑气划破长空，发出如同龙吟般的铮铮嘶鸣声。

溯眼底的疑惑一闪而过，他一眼便能看出，魏无羡分明还是诡修，如今就连实体都没有，凭什么能控制天界的神剑？

不过，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也没管个三七二十一，二人连过数招，结果溯力有不逮，显然落了下风。

也不知何故，他能感受到魏无羡的神魂之中，有一道克制着魔气的力量，像极了一件他曾不慎接触过的佛家法宝。

他眉头紧皱，深知不可与之纠缠，随即旋身化作一道黑气离去。

魏无羡没有去追，在那道黑影彻底消失后才顺从着自己的身体状况直直倒下。

漫天雪花纷飞，落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山上。

他望着年少的堂溪月被魔气笼罩着，回想起当年时虞说的话。

“我年少时，心高气傲，自命不凡，以至于道心不稳，心魔横生，铸下大过。”

“虽天帝法外开恩，留我一命，但因果轮回，这一遭，便是对我的惩戒。”

他想不明白，心性坚定如她，又怎会被心魔有机可趁。

除非……魔气便是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入侵，只是日后的她修为会一日比一日高，所以强行将它压了下去。

忽然，他心中升起了一个极为疯狂的想法。

如果……

她没有被魔气入侵，日后就不会滋生心魔，在过完朣胧那一世后也就不会出现在他的世界里，那么这样……是不是就不会再有以后的事？

思及此，魏无羡的拳头收紧，身体颤抖地厉害，这个想法一旦升起，便一发不可收拾。

当年在观音庙中，时虞给了他一颗舍利子，而他这属于魏无羡而不是莫玄羽的神魂便一直由这颗佛界至宝滋养着，这么多年来，二者早已融为一体。

若他可以化为舍利，一定能够驱散这些魔气！

反正他已经回不去了，这样一来，整个世界都会改变，说不定……说不定江叔叔、虞夫人还有师姐他们都不用死了呢？

他死死按住剧烈跳动的心脏，眨眼间有泪掉下来，也不知是为即将改变命运的兴奋还是就快分离的悲伤。

又或者两者皆有。

身旁的姑娘，她安安静静睡在那儿，白衣与雪色融为一体，衬得她的面色更加白了。

那一瞬间，各种不同的情绪都集在一起，曾经携手同行的画面如走马观花般的闪过，他想抓住却又始终抓不住，直到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深深的眷恋。

按照凡人的年岁来算，眼前的堂溪月不过刚刚及笄。

这个时候的她会有冲动的想法，也会绷不住情绪。

他伸出手轻柔地碰了下她的脸颊，力道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有着一种小心翼翼珍视。

或许是太久没有说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颤抖：

魏婴（魏无羡）往后别什么事都独抗，要学着为自己而活。

他一面说着，一面轻轻执起堂溪月的手腕。

在这偌大的天界，看似众星捧月，可她却始终孤独，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她所扮演的从来都是守护者，这样的角色……往往才是最孤独的。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从年少初次对抗邪魔，到后来独自吞噬怨气。

所作所为不过是想守护随行之人罢了。不止是至亲、挚友，还有六界众生皆为随行人。

掌心灵光流转的瞬间，一滴泪无声的落下，穿过了他的手背，落在她的腕间，魏无羡那本就若隐若现的神识也变得愈发的透明。

怎么说他都算是个活了几百年的人，最后能守护着明月度过已是难得，魏无羡很满足了。

只愿风收云散后，那一轮明月依旧，千古永恒。

♪───Ｏ（全文完）Ｏ────♪

作者：

故事到这里已经正式结局了，后面还有大概五章番外。

【结局篇】八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