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溪月这次没有抽回手,反倒坦然与他平视,心平静气地道:
你对我的感情,是爱?


是!
他毫不迟疑地答道。
那对朣胧呢?

是同样的爱?

温客行顿时语塞,因为他清楚的知道,对朣胧的爱当然不是一样的……
她不是我,但她也是我。

她们有着截然相反的性子,但当年忘川酒失效之后,时虞切切实实感受到了朣胧的情绪,只不过她的身份地位不允许自己表露出来而已。
堂溪月轻叹一口气,语气不像最初那般冷硬,反而变得越来越温和。
这么多年来你可曾想过,你究竟是爱堂溪月,还是习惯了去爱堂溪月。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执念存在的久了,大多都是因为这么长久的付出没有得到回应。
堂溪月慢慢地抽回手,在那双泛红的眸光里,露出罕见的温和的笑意。
花开花落终有时,缘起缘灭总如风。

放下吧。

言尽于此,她转身离开,温客行却纹丝未动,只是望着她的背影,良久之后,无声地合上了眼睛。
放下?如何放?
本不该有交集的人如今遇见就是遇见了,明明他的一生已经被扭转,事已至此,又凭什么要他归位?
♪───────♪

不夜天的另一边,金光瑶送走了宾客后悄悄来到内室见金光善,被问起阴铁的下落,他便将自己曾经从温若寒口中探知的消息如实告知。“我之前在不夜天时,温若寒曾经跟我说过,最后一枚阴铁就在薛洋身上。”
内室沉默了片刻,只见金光善眉目深沉,一派若有所思。他的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动了动。“你在聂氏当过副使,是不是见过薛洋?”
薛洋和曾经的金光瑶一样都属于是温氏的客卿,只不过射日之征开始到结束好像都没人见过他的踪影。
“见过,可不管是常氏还是薛洋身上,确实并未搜出阴铁。”
金光善看着他,微眯起眼:“把话说清楚一点。”
“是。”金光瑶低眉睑目,接着道:“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当时有人在薛洋身上取走了那枚阴铁。”
金光善:”你还记得,谁曾经和薛洋单独在一起过吗?”
“除了我,就是魏公子。”
魏公子?
金光善忽然侧首望向他:“魏婴,魏无羡?”
他回想起今日那黑衣少年腰间别的竹笛,金光善对阴铁忌惮已久,他仔细细盘算着,如今薛洋不知所踪,而魏无羡手中多了阴虎符,其中定有蹊跷!
♪───────♪
堂溪月离开小院后才反应过来,那里分明是她留宿的屋子,该离开的是温客行才对。
不过既然都出来了,断然没有再回去的道理,万一他还没走呢。
今晚夜宴结束,明天一早各大世家应该会相继离开不夜天。于是堂溪月决定再找个偏远地方补一觉。
她一路前行没多久,就迎面遇见了正朝小院方向走来的蓝二公子。
堂溪月停了脚步,虽说眼下只有他一人,但细听之下她却能感觉到两个人的气息。

堂姑娘。
她目光朝着蓝湛身后的草丛扫了一圈,又漫不经心收了回来。
蓝湛和蓝燕凝向来形影不离,可这次她却躲在暗处,也不知又盘算着什么坏主意。
蓝二公子有事?

对上那双琉璃色的眸子,堂溪月显得格外从容。

明日一早,我们便会启程返往姑苏。
身为世家公子楷模的蓝湛原本是那种清冷疏离、不可侵犯的存在,可今日的他略显不同,少了些许冷淡,多了几分莫名其妙的……怜慈?
后会有期。

堂溪月礼节性的回道。
她也就只能说这么多了,其他的不论是带着祝福还是诅咒的话她都不能随便乱说。
不过这么一想……后会有期也不是什么好话,毕竟她也不是什么祥瑞的存在。
虽说如今她已经能够控制好体内的邪魔之力,但修为弱一些的依然难以抵挡,好比鬼谷那帮人,靠近她没一个膝能离地的。
蓝湛微愣了片刻,随后后退一步向她作了揖礼:

在下诚邀姑娘同往姑苏一游。
夜里有些微风,他身后的黄果树被风一吹,绿叶窸窸窣窣落了一地,不少从他身边飘落,却无论如何都沾不上他的身。
世人评他:“有匪君子,照世如珠,景行含光,逢乱必出。”
他平日里也是清冷严肃、不苟言笑,而内心正直内敛、严于律己,有逢乱必出的佳名。
这倒是十分符合当年堂溪月对幼弟的教导标准。
不过可惜,她成功了,但也很庆幸,她并没有完全成功。
堂溪月收回思绪,目光又轻轻扫了眼带着微弱气息的草丛。
想来游姑苏不过是借口,怕她这个“怨灵”在外作恶才是真。
听闻姑苏蓝氏有规条四千?


三千五百条。
背来听听。

她习惯性的以一种长辈的语气命令道。
此话一出,蓝湛略显茫然,而躲在暗处的蓝燕凝险些没晕厥过去。
三千五百条,那得背多久??腿都要蹲瘸掉,还不如让他奏一遍十大名曲呢。

现在?
嗯。

她的声音轻轻的,听上去却压迫感十足。也没有任何解释,像极了当年蓝老先生的突击检查。
话被止住,蓝湛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在微微侧身时余光扫过了草丛。
堂溪月不动声色地将一切尽收眼底,嗓音清清冷冷地说:
忘了?


没忘。
蓝氏家规,谁都可能忘,但身为执法者的蓝湛一定不可能。
那还不背?

话音起时她向前踏出一步,白雾之身消散,音落时又聚现在黄果树上。
恰好在蓝燕凝的上方!但那身飘逸的纯白轻纱又恰好挡住了她的视线。只要堂溪月不过分低头,那应当是瞧不见她的。
不过蓝三小姐更是不敢轻举妄动,她开始后悔方才怎的就躲了起来。
本来盘算着这位堂姑娘若和蓝湛独处成功率会大一些。
现在看来,是她想的太简单了。这姑娘真的是一点也不像是喜欢蓝湛的样子。

蓝氏家规凡三千五百条,曰不可习歪门邪道。

不可私用暗器……
树上,白衣姑娘悠哉的听着,树下紫衣姑娘崩溃的蹲着。
不是!他还真的背啊?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不就好了嘛……
四周寂静无声,只余下蓝二公子清润的嗓音背着一条又一条如梦魇般的家规。
此时,路过小院的聂怀桑猛然打了个冷颤,喃喃自语着:

奇怪,我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在背蓝氏家规?
莫不是今日多喝了几杯,出现了幻听?
啧,连续三年都遭蓝氏家规荼毒,他早晚要出事!
还是赶紧回清河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