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温氏倾覆，新帝登基，朝局初定。

尘埃落定后，蓝忘机了无牵挂，将身上所有担子一应卸下，便携魏无羡悄然离了京城。没有惊动任何人，未带一兵一卒，只两人两骑，几件简单行囊，便这般一头扎入了浩渺江湖，锦绣山河之中。

他们离了北方渐起的喧嚣与尚未散尽的硝烟气，一路南下。春光正好，沿途桃红柳绿，莺飞草长。没有王府的规矩，没有朝堂的纷争，甚至没有“宸王”与“宸王妃”的名头束缚，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蓝湛”与“魏婴”。

水巷摇橹，岁月静好

此刻，他们正身处江南一座不知名的小镇。镇子被蜿蜒的水道分割，一座座石桥如虹卧波，白墙黛瓦倒映在绿绸般的水面上，乌篷船吱呀呀地摇过，划开一池碎金。

魏无羡坐在一艘小小的乌篷船头，两条腿随意地晃荡在船舷外，脚踝几乎要碰到清凌凌的河水。他手里捏着一块刚在岸边买的桂花定胜糕，咬一口，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满足地眯起眼睛。他今日未束冠，长发只用一根红色发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带着水汽的微风拂起，扫过光洁的额头。一身寻常的靛蓝布衣，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眼灵动如画，比在京城时更多了几分不羁的野趣与鲜活。

蓝忘机则端坐于船尾，一袭素白衣衫纤尘不染，与这水墨画般的小镇景致浑然一体。他并未划船，船家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在船尾另一侧慢悠悠地摇着橹，哼着软糯的江南小调。蓝忘机的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船头那个鲜活的身影上。

魏无羡察觉到他的视线，回头粲然一笑，将手里咬了一口的糕点递过去：“蓝湛，尝尝，甜而不腻，好吃！”

蓝忘机目光微动，并未去接他手里的，而是就着他递过来的手，微微倾身，在他咬过的缺口旁边，轻轻咬了一小口。动作自然至极，仿佛天经地义。

魏无羡先是一愣，随即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红，但笑容却更加灿烂，眼底像是落进了整个春日的阳光。他收回手，自己也大大地咬了一口，含糊道：“怎么样？不错吧？”

“嗯。” 蓝忘机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凝在他脸上，眼底是冰雪消融后，一池温柔的春水。“尚可。”

“只是尚可？” 魏无羡挑眉，故意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二哥哥，你现在可是越来越不诚实了。明明喜欢得很。”

蓝忘机不答，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唇角不小心沾上的一点糕屑。指尖温热，动作轻柔。

摇橹的老者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依旧哼着他的小调，只是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丝了然又宽和的笑意。这般品貌气度的年轻人，这般旁若无人的亲昵，在这悠悠水巷里，倒也不显突兀，反而成了景中一景，透着寻常夫妻也难有的缱绻。

船行缓缓，穿过一座又一座石桥。魏无羡时而指着岸边一树开得正盛的桃花让蓝忘机看，时而掬一捧清水，顽皮地弹向蓝忘机，被对方不动声色地避过，只惹来他一阵开怀的笑声。阳光透过乌篷的缝隙洒下来，在他发梢跳跃，在蓝忘机肩头流淌，时光都仿佛被这碧水柔波浸得慢了下来，静了下来。

客栈夜话，心意相通

傍晚，他们宿在临水的一家小小客栈。客栈不大，却干净雅致，推开窗便是河道，能听到潺潺水声与偶尔经过的摇橹声。

饭菜是老板娘亲手做的家常菜，一碗清鲜的腌笃鲜，一碟嫩滑的龙井虾仁，一盘油汪汪的响油鳝糊，还有碧绿生青的炒时蔬。虽不及王府珍馐精致，却别有一番鲜活的烟火气。

魏无羡吃得眉眼弯弯，连连称赞，还非要拉着蓝忘机陪他喝一点本地自酿的桂花酒。酒味清淡，带着甜香。几杯下肚，魏无羡脸上便浮起淡淡的红晕，话也更多起来。

“蓝湛，” 他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对面正襟危坐、连吃饭都一丝不苟的人，“你说，我们现在像不像话本里写的，私奔的小情人？”

蓝忘机执箸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抬眸看他，眸色深深：“不像。”

“啊？哪里不像？” 魏无羡不满地嘟囔。

“我们，” 蓝忘机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是光明正大地出来游历。”

魏无羡先是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笑得趴在了桌上，肩膀耸动。“对对对，光明正大，光明正大……哈哈哈，蓝湛，你怎么这么可爱！”

蓝忘机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过去，轻轻抚了抚他散在肩背的黑发。“小心呛到。”

魏无羡笑够了，直起身，眼中还带着水光，映着摇曳的烛火，格外动人。他握住蓝忘机放在桌上的手，手指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蓝湛，” 他声音放轻了些，带着酒意熏染后的微醺与满足，“我真高兴。就这样，只有你和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想那些烦心的事，不用见那些讨厌的人。就像……就像我们当初在云深不知处后山喝酒，偷溜下山玩那样。不对，比那时候还好。”

因为那时候，心意尚未完全相通，前路尚有迷雾重重。而现在，尘埃落定，恩怨已了，彼此眼中，心里，都只有对方，再无其他窒碍。

蓝忘机反手握紧他的手，指尖传来温暖坚定的力道。“嗯。” 他应道，声音低沉而柔和，“一直如此。”

无需更多言语。窗外月色入户，与水声相伴。屋内烛光融融，饭菜的香气尚未散尽，混合着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这便是他们抛却一切繁华与权柄后，所求的、最真实也最珍贵的宁静与幸福。江湖路远，山水迢迢，但只要有彼此在身边，何处不是归途，何时不是良辰？

这一夜，水乡的月光格外温柔，轻轻笼罩着这间临水的小客栈，也笼罩着里面一双交叠的身影，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安宁与甜蜜，绵延至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