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滚出去！栖梧宫不容他踏足！别来这儿碍本尊的眼！”凤皓没好气道，“决裂时的‘三不协定’（互不来往、互不相见、互不联系），他都当耳旁风了吗？！”
“翌……翌阳君说，他此来，是想找您商量楚月泠的事。他还说，以元神造访，双脚离地三寸，算不得‘踏足’，严……严格来讲，并没有违禁。”
“诡辩！他什么时候学会耍无赖了？莫不是……当真有什么要紧事？”
“难不成……是来跟我抢徒弟的？”
回忆起陌知云的话，凤皓当即紧张起来。
“好吧！既然都找上门了，本尊就去会会他！”
“嗯？”
司清玄吃了一惊，虽讶于二师兄的转变，但还是顺了他的意。
“毕方，头前带路吧！”
回程途中，看着满院的梧桐树，凤皓的心绪久久难平，不禁回忆起出征前一天……
那天夜里，他正在翊华府整理铠甲、打包衣物，忙得不可开交，眼睛却突然被捂住了。
“猜猜我是谁？”
“你是……本尊未过门的媳妇儿！”
凤皓扬唇回答，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微笑着转过身去。
“清歌，你……”
“你……你……你怎么……”
看着近在咫尺的心上人，他一下子怔在原地，半张着嘴，震惊得语无伦次。
司清歌甜甜一笑，脱下穿在外面的黑色斗篷，露出鲜艳的嫁衣，轻轻转了个圈。
鬓边的凤翎金步摇“叮当”作响，正红色的裙摆如同花瓣一般飞扬起来，衬得她整个人就像玫瑰一样，明艳而浓烈。
只那么一瞥，便让凤皓看得痴了，再也舍不得移开视线，眸中的惊艳之色一点点放大，渐渐地，眼底便只容得下那个姑娘。
那一刹那，三千世界尽失颜色，只有她，是唯一的璀璨。
“好看吗？”
两圈过后，她回身站定，一脸期待地问。
“好看！真好看！”
凤皓呆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怔怔地回答
“这身装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嫁衣今天刚刚做好！我就迫不及待地想穿来给你看看！”
司清歌笑得甜蜜，幸福之情溢于言表。
“你瞧，上面还绣了梧桐花的纹样呢！常听人说，凤非梧桐不栖，我穿着它嫁给你，从今往后，你就逃不掉了！咱俩……就有家了！”
“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早就认定了你！又怎么舍得逃走呢？”
凤皓目光缱绻，忍不住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眉心。
“恨只恨……我的那件喜服，还没有完工。否则，若能在出征前夜，与你完成私人拜堂礼，也算了却了一桩夙愿！”
他微微叹了口气，心中满是遗憾。
引梦术的创立，重重挫了魔族军士的锐气，天帝龙颜大悦之余，论功行赏，下旨凤皓和司清歌赐了婚。
婚期原定在半个月后，整个神界，都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里。
可是，一道突如其来的出征令，却打破了他们唾手可得的幸福……
“战事爆发得突然！我们既为神尊，饱受下界香火供奉，就应当以家国社稷为重，以苍生之安为先。儿女私情……且放在一边吧！”
司清歌抬起手，抚摸着爱人的面庞，眼中半是不舍，半是坚定。
“今夜，我之所以穿着嫁衣过来，只是想请求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回到我身边！别忘了！这里还有一朵待嫁的梧桐花，等待着凤凰的栖止！”
“遵命！有你守在这儿，我可舍不得让自己出事！”
凤皓揉着她的头发，将司清歌搂进怀里。
“倒是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别太累了！”
“我就是协助娲皇铸造神器而已，又不上前线，能出什么事？”
司清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宽慰着他。，
“况且，大师兄还派了十二人的小分队保护我呢！他的安排，你还不放心呀？”
“也对！大师兄办事一向妥帖。整整十二人，不管怎么轮换，你身边都不至于缺了护卫。
“其中有三个，还是他的亲信，武功高卓、极为骁勇，想必……即便遇上混乱，也能应付自如！”
“沙场上刀剑无眼，务必珍重！我还等着你，回来娶我呢！”
司清歌紧紧拥住他，听着凤皓强有力的心跳声，眼眶有些湿润，
“别担心！陵安城有大师兄镇场，他可是驰名中外的战神！”
“当初魇怪肆虐之时，他尚且有本事，能带着百余残部死守边关，咬牙撑到引梦术创立，最终以少胜多、绝处逢生。”
“此番三族联合，上下一心，三十万大军浩浩汤汤前去支援，哪儿还有赢不了的道理？”
“等我凯旋，得了诰封，再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自己的大师兄，是这世上顶厉害的大英雄——沉着冷静、心思细密，无论遭遇何种险境，都能逢凶化吉，永远……永远都会是六界之中，最坚固的“定海神针”。
就像小时候，每次出任务，也曾数度深入虎穴、以身犯险，但只要有陆骁在，就总能将师弟、师妹保护得很好，每一次，都能将他们平安带回来。
这一次，相信也不会有差池吧？
可到头来，大师兄……却让他们失望了……
回过神的时候，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寝殿，毕方自觉退了出去，为三位上神守门。
陆骁背着手站在窗前，听到动静，立刻回身望向来人。
阳光下，他的元神几近透明，看不清形貌，但眼神中的坚毅和肃杀，却让人不敢直视。
“冰主倒真是无用之辈，先前承诺本尊的事，竟没有做到！”
凤皓下意识地攥紧拳头，忍了又忍，才没有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好端端地……却让个刺儿头溜了进来，扎了我的眼！”
“本尊有心要来，谁又能拦得住？”
“剑神大人突然造访，有何贵干？”
“早说完早散场，我们可没有闲心，同你叙旧！”
“半个时辰前，血饮刀已经封印完毕，但刀灵受到焰魔感召，仍在叫嚣，无法彻底沉眠，随时有再度破封的可能！”
“老三……呃……”
陆骁眨了眨眼，别扭地改口。
“呃……敢问水神，你在封印混元珠时，有没有这种感觉？”
“有！我虽然能暂时压制它，却无法令它真正平静下来！”
“所以……你们做好最坏的打算了吗？”
陆骁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
“什么意思？”
“我们都知道，真正能克制魔灵的，唯有花神之力！”
话至此处，陆骁顿了顿，试探着问。
“所以……如果有一天，我们三个，必须要在月丫头与天下苍生之间，做出取舍，你们会如何抉择？”
“你的意思，是预备要牺牲她了？！”
“剑神大人，你别忘了！当初，若不是你，三番两次托清歌关照许洛飞！若不是你，派回神界的小分队出了问题！魔族也不至于……能逮到机会下手！”
“如果清歌没有死，今天的一切，也就都不会发生！”
凤皓目眦欲裂，揪着他的衣领，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是你当年的失误，害死了清歌，也误了月丫头一辈子！你欠他们俩的，又何止是一条命？！你怎么忍心……要再放弃她一次？！”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我比你更想救她！我比所有人……都想挽回这一切！”
陆骁退后两步，面带愠色，用法力震开凤皓，理了理自己的衣领。
“火神殿下，你这‘话听一半就急眼’的毛病，还没有治好吗？”
说罢，他敲了敲桌子，面色沉肃，就像父亲训孩子一般。
“从圣火咒印被解除的那一刻起，我们的计划，就被全盘打乱了！”
“现如今，全天下都在祈盼着花神之力重现——血饮刀、混元珠需要它重新封印；森罗倚仗它来解封肉身；两大魔患（魔君森罗、焰魔萧煜）也得依靠它肃清。”
“就连月丫头本人，都日夜期盼着，能提升修为、一雪前耻！”
“时至今日，月丫头觉醒与否，早就不是我们能掌控的了！”
“所有人都牵涉了进来，它已经转变成一个……事关天下的大乱局，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们明白吗？”
他抬手施了个诀，将二师弟袖中的丹药拎了出来，稍稍用力，便捏得粉碎。
“接受现实，顺其自然吧！别再妄想重封灵脉，把月丫头摘出去了！她注定无法全身而退！”
“如此做法，对敌营、对我方、对六界，乃至对她自己，都有百害而无一利！”
“还给我！快还给我！”
凤皓惊叫着飞扑过去，用法术收集着碎末，却始终无法将丹药凝聚成型。
“好不容易才炼成的抑魂丹，被你毁了！我拿什么救她啊？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月丫头在觉醒之后，一步步走向死亡吗？！”
“清醒一点儿好不好啊？”
陆骁怒喝一声，抬手甩了凤皓一耳光，恨铁不成钢。
“你昨天刚刚对外公布，说月丫头有天灵根，今天就悄悄用药，抑制她的力量，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
“栖梧宫的弟子们，会怎么编排她？舆论的审判，是比死亡更可怕的酷刑！”
“她本就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你却固步自封，擅自剥夺她修炼的权利，如果再遇到危险，她该如何自保？
“难道……魔族的魑魅魍魉，会对她网开一面？御芳族覆灭之际的教训，还不够吗？！”
“我……我……”
“来此之前，本尊已经教训过南忆了！她回神界就回神界，居然还忽悠太上老君赐她仙丹，托你给月丫头下药？”
陆骁拍了一下桌子，冷眼瞪着凤皓，却把司清玄吓得一激灵。
“妇道人家目光短浅、不识利害倒也罢了！你也跟着犯糊涂！神尊之责，都抛诸脑后了？将个人得失凌驾于江山社稷之上，终会招致祸患！”
“那……难道你就不救她了吗？”
“没说不救！只是不能自毁长城，做些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在最后一刻到来之前，我们都要拼尽全力保护她、教导她，让她不被奸佞所害、不为歹人利用。”
“只要人还活着，就有一线生机，总能找到扭转乾坤之法！何必钻牛角尖？执着于眼前这一条，注定行不通的路？”
“同时，我们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因为……不是所有的努力，都能换来好结果！”
凤皓、司清玄默默点头，不约而同地垂下脑袋，乖巧听训，一脸敬畏，大气都不敢出，全然没了来时的嚣张气焰。
此时此刻，学堂内。
下课后，风琼宇被夫子叫出去了，趁大师兄不在，弟子们立刻乌泱泱地把楚月泠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小师妹，听说你有木系天灵根，能不能当众展示一下，让我们大家开开眼啊？”
“这个嘛……我手臂脱臼了，不好发挥，只怕扫了大家的兴致。”
“
等拆了石膏，再让各位一饱眼福！”
“小师妹，听说凤尊另辟了间院子给你，叫什么……隐香院！可不可以带我们去看看呀？”
楚月泠一愣，连忙拉过风寂雪，小声问。
“我还有单间？不是统一住宿舍吗？”
“宫主的嫡传弟子，通常会被师尊教授一些……不能外传的独门秘技，为防他人偷师，一向是有单间的。”
“我哥哥也有啊！昨天晚上，我还去过呢！他住的藏鸿院，就在你隔壁。”
楚月泠懵懵懂懂地点着头，刚准备回答时，却又见另一个人挤上前来，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小师妹，别和大师兄走得太近。”
“你没听说吗？幻雪、鲛人两族有意联姻，双方家长都在撮合他和君韵二师姐，你得罪不起他们的！”
“什……什么？”
平地一声雷，轰得楚月泠六神无主，一向端庄得体的表情管理，也在刹那间崩塌了。
心口闷闷的，好像突然空了一大块，涌起阵阵酸涩，很难受。
她也很奇怪，自己究竟在难受什么？
诚然，风琼宇待她不错，但他们二人，相处不过短短两天，彼此之间……甚至都算不上熟悉，又有什么资格难过呢？
他那样优秀的一个人，自该与同样卓越的姑娘相匹配，势均力敌，方能走得长远——而江君韵，正是女中英豪！金童玉女，倒也不失为一桩良缘。
而自己，只不过是许许多多……仰慕他的女孩儿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能在阴差阳错之下，近距离与男神接触，已经算是“天选幸运儿”了，还有什么可奢求的？
这做人哪！贵在知足。唯有知足，方能常乐，若是欲壑难填，只会徒惹祸端。
（可是为什么……还是那么难过？只要一想到……他会和别人在一起，就好想哭啊……）
（我这是怎么了？我到底怎么了……）
周遭乱哄哄的，许多人围上前来，嘴巴不断地张张合合，每个人的目光，都定格在楚月泠身上，她却忽然什么都听不到了。
恍然间，她只感觉到，风寂雪似乎撞了自己一下。
而后，那丫头急切的喊声，一次次在耳边回响。
“你们不要乱说！不要乱说啊！”
紧接着，众人皆作鸟兽散，学堂内，立时恢复了静谧。
风琼宇逆着阳光，缓缓从门外走进来，神色如常。
“怎么了？我才离开一会儿，又发生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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