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身份

花满川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他身处一座雪山，遍体鳞伤，身体每一处都承受着刺痛，他又冷又饿又害怕，但脚下一直不停地在奔跑。他知道，他不能停下，身后有一个人一直在追着他，要杀了他。

他好希望有人会来救救他，父母妻子也好，至交好友也罢，要是真有那么一个人能够在他恐惧忧愁的时候出现，该有多好啊！

忽然，他感觉一道热流从背后流淌至全身，起初只是暖洋洋的，叫人很舒服，后来身上渐渐的没有那么痛了，身上也有了力气，整个人精力充沛，再后来便产生了浓浓的困意，陷入了深度的睡眠。

花满川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自己好了不少，虽然伤得很重，可是调养得极快。他把视线移到一旁，只见岳骞一脸沉重的看着他，吓了花满川一跳。

“岳••••••岳前辈？”

岳骞垂了垂眼眸，搭上花满川的脉搏，过了一会后，收回自己的手。

“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花满川抿了抿唇，轻轻地摇了摇头。

岳骞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盯出个窟窿“那天是她的忌日。我喝得醉了。”

花满川同情地看着岳骞，缓缓地开口说道“我知道，岳前辈您肯定是有伤心事，才会喝醉，而且能和岳前辈您过上几招，满川受益匪浅！”

“我喝醉了，把你看成了别人。”不等花满川询问，岳骞一字一顿地说道“一个道貌岸然，狼心狗肺的伪君子！”

花满川心中大惊“岳前辈！”

岳骞怒道“原本还奇怪，怎么总觉得你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这几天看着你倒是真的想清楚了，到底是龙生龙凤生凤，果不其然，随了你那个混账老子！”

花满川一脸惊愕地看着岳骞，下意识地抓住岳骞的手臂，声音颤抖“岳前辈，你认识我的父母吗？”

岳骞狠狠地收回手臂，并不理会，继续大骂“我真恨自己有眼无珠，怎么没早些认出你来！我当初就不该收留你，你病好之后，也不该心软将你留下传授武艺，你也配学我岳骞所创立的武功心法？”

花满川呆呆地看着岳骞脸上嫌恶的神色，原来，他心中的恩重如山的师父，竟然会这么讨厌自己吗？

不会的。

不会的！

人有相似，也许，岳前辈是认错了人，只是长得像而已，谁能证明自己真的就是岳前辈仇敌的后代？

花满川立刻下床，跪在岳骞脚下，言辞恳切“岳前辈，您先冷静一下，我自小无父无母，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前辈怎能因为相貌来断定我的血脉，人有相似，万一••••••”

“死不承认！”岳骞冷冷一笑“那好，我且问你，你可认得上官宏辉？”

花满川身形僵住了，“上官将军便是收养我的人。”

岳骞嘲讽道“这是你亲口认下的，错不了！上官收养了你，怎么给你取名‘花满川’？还告诉你这名字的来历？那是因为，当年他在外作战时，与部下失散，遭到敌人埋伏，是我救下了他，将他带到落花涧，也是我将襁褓中的你，亲手交给了他！”

“前辈••••••”

“我早知道你是祸害，不肯将你留在这里，本想着将你送人，一辈子衣食无忧，也算是仁至义尽。谁知，天意叫你兜兜转转又出现在我面前！”

花满川热泪盈眶“前辈您认识我父母，求您告诉我他们是谁？他们现在在哪？为什么生下我却不要我？求求您——”

岳骞连忙背过身去，阖上双眼，冷漠地说道“我救了你一次又一次，又传授你一身绝学，便算是还清了罪孽，你走罢。从今往后，你不准和任何人提起我，权当我们从未见过面！”

花满川不肯死心，苦苦哀求“前辈！我求您了••••••您就告诉我吧••••••让我知道我的父母究竟是谁，在那之后，您就算是亲手杀了我，我也毫无怨言••••••”

岳骞突然转身，一把掐住花满川的脖子“想死？”

花满川上不来气，脸上迅速充血，却始终盯着岳骞，不肯屈服。

岳骞看着花满川那双与记忆中一模一样明亮晶莹的眼眸，心中一阵钝痛。手上也一点一点松了力道。

“你倒还算有几分骨气！”岳骞一把将花满川甩在一边，一字一顿地说道“别想着去死！为了你这一条命，牺牲了成百上千的人！你得活着！好好地活着！”

花满川连着在岳骞的竹舍外面跪了半个月，这期间，风雨无改。他卑微得祈求着岳骞能够将亲生父母的事情告诉自己。然而，无论是怎样的苦苦哀求，都没有等到岳骞再次露面。某一个早晨，花满川和之前一样去跪求岳骞，便发现岳骞竹舍大门敞开，屋内竟然空无一人。虽然料定，岳骞武艺极强，定然不会有危险。但是乍见此景，花满川依然颇为惊讶，下意识走进房间。

事实上这也是花满川第一次进入这间竹舍。四周打量了一圈，房间由一道竹帘隔开，外面只有一个竹床，以及一个矮柜而已。花满川站在那道竹帘前面，微微一震，不由得心脏砰砰直跳，他死死地盯着这道竹帘，终于鼓足勇气缓缓伸出手，掀开竹帘。

只见，墙上挂着两幅画，对应着案上供奉着的两个灵牌位。挂在左侧的画中是一位身着大红嫁衣的美人，即使是画卷年久泛黄，但依然无法磨灭画中人的明媚艳丽，丰姿绰约，便是称一声“倾国倾城之姿”也不为过，下方写着的名字是“蒋惜鸾”。另一幅画像纸质看起来倒是新一些，不过看起来也是很久了的，画中的女子身着素衣与前一副画中的那位女子，容貌极为相像，但眉眼处稍逊一筹，却也称得上是一位风华绝代的佳人，下面的名字写着“连镜心”。

花满川看着眼前的一切，大为震惊。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两个人与自己关系匪浅。心中了然，岳骞虽然不肯答应告知自己身世，但是最终还是让自己目睹先人风采。良久，他恭敬地跪在地上，对着画像磕了三个头。并且上了柱香。这香味道起初与市面上所卖的并无不同，可是慢慢燃过一些后，就会发现清新悠久，令人回味无穷。花满川终于明白，在这院子里，始终弥漫萦绕着的香气的由来。原来，岳骞前辈每日都会祭拜故人，他心中大为感动，看着画像十分动容“不肖子孙花满川，拜别。”

他缓缓站起身来，紧咬牙关不让眼泪流出，不舍地对着画像看了又看，仿佛要将画像深深烙印在血肉之中。

“总有一天，我会知道一切的！”

窗外清风拂过，吹动竹帘轻轻敲击支撑房间的两根柱子，花满川看向这两根柱子，只见柱身上面各用剑痕深深刻下四个大字，字迹遒劲有力，却透出一丝悲愤。

荣枯有数，得失难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