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阳渐渐归于西山,吝啬地收起余晖,影子无限拉长着又淡淡消失,空气都变得昏暗,诉说着压抑。天黑了,老旧破败的路灯却没有准时亮起,兴许是电工又忘记调时间了。在这座落后的城市里,这算是常有的事儿。可这次等了许久也未见亮,小摊贩只好恹恹地在车厢中翻腾,找出几个线圈缠着的东西,碎念要用自家电费,却半步不肯离开集市。他们半刻不分神地看向寥寥无几的行人,不住地叫卖,介绍自家商品,渴望卖出点东西,哪怕一两件也好。这样便可以稍早回家,与家里人一起吃顿晚饭,如果赶上糖果铺子未关门,还可以带点糖果给家中的小孩吃。想到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心像开了花一般,仿佛现在就可以回家,手上不由忙活地更麻利了。他们将这座城照得犹如白昼。
一群孩子从街角窜出来,乱糟糟地打闹着,没有孩童的天真,却聒噪地惹人厌烦。赵笙凌乱着头发,蜷缩在街角的小巷中,看着巷口远去的人影,苦笑。挨打的次数多到记不清了,也不明白安然无恙是什么滋味。赵笙从来都不懂,为什么穷可以成为定义一个人善恶的标准。就像她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为穷就被同学看不起。她低头微微叹息,也许在这座城市的背后,每个人都隐藏着自己的恶,只是他们为了生活,不得不表现出善意。可对于涉世未深的孩童来说,便可肆意释放天性,所以他们会看不起,会责骂,会殴打,会无所谓,会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去批评一个什么都没有做错的人,并沾沾自喜。
不知何时,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灯光懒懒地打在水泥地面上,水渍反射着光线,把整条路映的惨白。这么晚了,奶奶又该担心了。想到奶奶,赵笙眨眨干涩的眼睛,扶着墙站起来,皱眉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把尘土拍打干净,不得不往家的方向走去。隔着老远,就看到门口张望的老人,赵笙心中一紧,快步上前:“奶奶,我回来了。”
“笙笙啊,你怎么这么晚回来。你这身上的土谁弄的,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赵奶奶拉过赵笙,仔细端详着,止不住地心疼,“额头这么红,磕到头了吗?”
“嗯。昨天不是下雨了嘛,今天路有点滑,摔水坑里了。”平静地话缓缓流出。赵笙知道自己得成为一个懂事的孩子,奶奶心脏不好,挨打这种事从来都不能告诉她。想到这她又低头苦笑了一下,她没有地方诉苦,却也逐渐适应撒谎成性了不是吗?
“没被欺负,那就好。把脏衣服换下来,然后过来吃饭吧。笙笙,你爸爸妈妈应该把钱寄来了,你明天去邮差那里问一下吧,家里快没钱买粮......算了,这事你别管了,好好读书吧。”赵奶奶有些犹豫地开口,却又后悔了,实在不该跟孩子说这些的。小孩子怎么能为买不起粮食犯愁,这应该是大人的事,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没文化,赚的钱不多,没能给后代安稳的生活,让子孙跟着受罪。
赵笙停步看了奶奶许久,微微点了一下头:“嗯,我知道了。奶奶,我去换衣服......您吃吧,我不太饿,今晚就先不吃了。”赵笙未等回复,就急匆匆地回房间,掩饰性地关上房门后,慢慢的靠着房门蹲下了。她掩着脸,无声地哭泣着,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想到上午跟陈嘉伦的对话,还是无法接受父母已经离世的事实。
这是一座落后的城市,教育普及程度并不高,条件也很简陋。在这种艰苦的生活下,赵笙的爸爸妈妈相遇了。赵笙的妈妈是下乡的文艺青年,而爸爸只是一个农民。他本分能干,勤劳务实,吸引了妈妈。听说妈妈的家里人并不同意这门亲事,但碍于她的坚持,最后不得不放弃干预,但逐渐断了联系。爸爸的文化程度不高,赚钱很难很难,他只能干着最苦的活,挣着最少的工资。不是没有想过改变这种生活状况,爸爸努力攒钱,想开个小店让妈妈经营着,这样她就不用跟着爸爸在阳光下暴晒了。可是奶奶生病,治病花了好多钱,家里又揭不开锅了。爸爸只好去外地打工,妈妈执意要跟着。他不同意,不想让她受苦。但最后妈妈自己偷偷跟着去了,只是在路上遇到了山体滑坡,被埋了。事情并未告知奶奶,也未曾举办葬礼。是因为爸爸不爱妈妈吗?不是。他只是不愿相信自己心爱的女人离开了,接受不了事实。赵笙很不安,一想到以后都见不到妈妈了,泪水就忍不住地滑落。同学们嘲笑她穷。开始责骂她,殴打她。她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呆呆地看向远处的一座山,那是有妈妈的地方。她的无所谓更激起了他们的邪恶,教室里被泼水,杯子里吐口水是常有的事。这年,赵笙7岁。
这几年里,赵笙经常会梦到妈妈。她很温柔,会哄她睡觉,还会唱好听的催眠曲。好像妈妈并没有离开过她,只是用另一种方式陪伴着。爸爸也逐渐接受了妈妈离开的事实,去年春节时他还对赵笙说,要给妈妈办场葬礼,一定要摆满鲜花,她最喜欢花了。可惜的是,他不能亲自办这场葬礼了。阳春三月,鲜花开满的时候,他也死在了泥石流中。陈嘉伦说他本已逃离了山体,但又模糊看到了一个跟妈妈很像的人,他去救她了,但是自己不幸遇难了。他离开了。他大概是开心的吧,可以在她最喜欢的季节里去陪她,但他们的女儿呢,就活该被抛弃吗?
赵笙接受不了,她一向早熟,情绪从来不喜外露,但还是忍不住流泪。原来人的悲剧真的可以无止境地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