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欢之都（一）

厨房灯是暖黄色，大片大片光线洒在灶台模糊了眼前所看有限的景物。

老式燃气灶上炖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男人系着一条蓝围裙，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正用木勺慢慢搅动锅里的汤，侧脸在雾气里显得陌生又模糊。

男孩——只有五六岁大，蹲在灶台边阴影里仰头看着他，准确来说是盯着唇边两颗小痣看。

“火候够了。”旁边传来另一个男性的声音，应该很熟悉，是他哥哥的爱人，声音飘忽听不真切，左右两侧眼尾的小痣隔着水雾倒也能看清。

那个总是阴着脸，虽漂亮却阴冷如蛇的人此刻正用筷子夹起一片萝卜凑到唇边吹了吹，男人微微侧头，很自然接过那块试吃的萝卜含进嘴里，“再焖五分钟。”

他们之间没有多余的言语，肩膀偶尔碰在一起也只是轻轻一挨便分开。

为什么……

为什么又想起来了……

角落里半米高的小机器人嗡嗡作响，圆滚滚底座在地砖上滑过拖出整齐的水痕。

“喂，”男孩，或者说舒让尘伸出手，指尖掠过机器人冰凉的金属外壳又敲了敲，眼睛却一直盯着男人。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视线回头冲他笑了笑“小尘不可以欺负lion，去洗洗手马上就能吃了。”

“不可以打扰大人的事情哦。”

去洗手……对，他要去洗手。

男孩点头奔向厨房外——就在那一瞬间画面毫无征兆地撕裂了。

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扯开温馨的厨房，暖黄瞬间被刺眼的白光吞没，取而代之的是舷窗外的云层——那是一个正在高速翻滚的机舱内部，失重的尖啸声灌满耳膜，金属断裂嘎吱声是骨头在折断。

【小尘，小尘，小尘】

满脸鲜血的男人坐在他旁边全身不正常扭曲成人类无法做到的弧度，原本整洁的衬衫沾满褐红色，脑浆从颅骨一股股涌出刺痛了他的眼。

“哥——！”

梦境破碎的刹那血涌了进来，一整片猩红色浪潮冰冷黏稠，带着铁锈味瞬间淹没了那个身影，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在血水中睁得极大，然后被红色彻底吞没。

【小尘，小尘】

【小尘，我打算和兰朝在一起了，你会理解我的对不对】

【安萨家是一团污秽，我不希望你陷进去，如果可以的话离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回去，永远不要……】

【乖孩子，记住哥哥说的话，安萨，父亲，祖父，都是一样的】

………………

凌晨三点。

舒劭猛地从床上坐起，衣物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浑身血液仿佛冻住连手指也只能缓慢蜷缩。

黑暗里呼吸停滞了几秒，随即开始急剧喘息，空气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勒住了他的气管更让人窒息。

他下意识地去摸后背，指尖触到凹凸的皮肤狠狠抓出几道血痕，只能依靠疼痛确认自己的存在。

舒劭攥紧链子维持着这个蜷缩的姿势，瞳孔在黑暗中涣散，直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灰白呼吸才慢慢从窒息边缘拉回来。

很久没有做梦了，领域主不需要睡眠，他也喜欢了24小时活动的作息，见到钟离言那小子之后梦和睡眠就再次缠上了丧失大部分人类本能的他。

飞机失事，来到D领域，他最初几乎发了疯的寻找可能有关舒辞盈的一切信息，甚至是那个男人，浦兰朝。

幼时险些被他扼住喉咙淹死在水里的痛苦在本就不舒服的大脑里拼命搅和成一团烂泥，舒劭压下翻涌的恶心继续自虐式回想破碎成渣的梦。

什么也没有，飞机坠毁好似从未发生过一点苗头都没透出去，浦兰朝也失踪了，整个D领域因为他的寻亲鸡飞狗跳……

【私生子弟弟】……真的存在这个人吗……？为什么他会认为始作俑者是他？

“……是你做的……对不对。”

钟离言，lion，舒辞盈设计的小机器人也来了，从圆球变成现在这样又是因为什么。

【您做噩梦了吗先生，养精蓄锐才好度过最后一个夜晚哦】

通关后舒劭选择再住一晚，隔壁那货同样也跟着住下来，两人都很自觉没有提起太多信息短暂和谐相处。

“没有，想起一些事。”

D很关注高级员工身心健康，QQ小人蹦出来落在床头严肃盯着他看【晦疾避医可不是好事，但您的状况比在安德鲁要好很多】

“……我跟你说的那个人还是没消息。”

【没有，出现名为“浦兰朝”的灵魂波动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还是一样，什么也问不出。

【！！你去哪儿！？】

舒劭是个优柔寡断和果决对半分又拧巴的人，胡乱套上外套连拉链都没顾上拉好夺门而出还是第一次，速度快到D都没反应过来被关在门内只能委屈生闷气。

走廊很黑，阴沉沉一点看不出是30000一平方的小区。

深吸一口气他抬手，指节在605门板上落下三声轻叩。

笃、笃、笃！

里面没有脚步声，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转动——门开了。

站在门后的青年只穿着一件松垮的黑色T恤，头发毫不凌乱，暖黄色灯光从他身后倾泻而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

四目相对。

钟离言的眼神给人感觉是浸在寒潭底的墨玉不见半点浮光，瞳仁漆黑得发沉，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暗色。

lion，离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谁都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一个站在光里，一个陷在暗处。

“你……知道浦兰朝吗？”

毫无征兆的，舒劭喉咙发紧。

“…………你想知道我就会知道。”青年比舒劭高了接近半个头，也许因为非人类的缘故身高五官轮廓都可以改变，很难说钟离言真实的身体数据是什么，也难怪D查不到。

这也是为什么必须把那家伙单独隔绝起来。

“我的眼睛，存放了数据库。”他说着两只瞳孔不规律转动投射出一张舒劭记忆深刻的脸。

【ID: IMPORTANT-01】

【姓名: 浦兰朝 (权限等同级别)

威胁等级: β（潜在不稳定）

[基础体征数据]

发色: 墨黑

瞳色: 漆黑 (RGB: 15, 15, 15)

面部特征: （混血基因）轮廓清晰，下颌线冷硬。鼻梁高挺，唇线平直，面部肌肉激活率极低（初步判断表情缺失）。

[核心视觉特征：眼部扫描分析]

虹膜状态: 暗沉，缺乏正常光反射。

注视模式: 凝视。视线聚焦后极少发生偏移，眼球转动迟滞。

情绪反馈: 无。观测对象在遭受外界人类或环境突发噪音或直视时，瞳孔收缩率仅为常人的12%。

[行为模式分析]

微表情: 无笑容记录。

系统判断性格标签: 清冷 ？疏离 ？高墙人格 ？情感抑制？

还是这个男人，舒劭翻来覆去都找不到任何信息凭空蒸发的怪人。

“我的初代设计系统中拥有操控权的两个人，一个是老师另一个是这位浦先生，后来老师取消了他的权限，”钟离言声调并无太大起伏，听不出是在说和自己相关的事“数据库判断二人关系很亲密，飞机失事后属于浦先生的生命数据波动我无法再感知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