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过的比想象中的快。
前三天,林盏住在夜辰路的房子里,景彦要求的,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夜辰路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带一盒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林盏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阳台的藤椅里翻书,她从自己店里带来那本旧诗集翻到第三遍,书页边角卷起来一圈。
第四天开始下雨,连下两天,夜萧落的腿肿了一圈,在家把右腿架在沙发扶手上拿冰袋敷着,但天气越来越冷,她敷着敷着就放下了。
马嘉祺白天去录影棚,晚上带着自己做的饭菜过来。
第六天雨停了。
第七天放晴。
开庭当天早上,天干冷干冷的,阳光倒是好,明晃晃的从法院大门上方斜着照下来,但没什么温度,照在人脸上只留一层薄薄的光。
夜萧落穿了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白色,下面阔腿裤,裤管坐下来时会自然上滑,露出一截纱布边缘,伤口早已经愈合了,缠着纱布为了药更好的吸收。
她站在台阶上等其他人停好车过来,呼出的白气很快散在风里。
法庭的门推开时,暖气扑面而来。旁听席位已经坐了一些人,有媒体,当年部队的旧人,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
夜萧落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把大衣扣子解开,右腿微微伸了一寸,阔腿裤的裤管顺着腿侧滑下去,那截纱布漏在暖气灯光下面,白色的。
林砚穿着正装走近她,走向他的律师位,路过夜萧落时和她交换了眼神。
……
法警带着被告进来。
湖三走在两个法警中间,手铐反扣在身后,步子不快不慢,左脚落地时微微往外偏,走到被告席站定后,他坐下来,目光落在桌面上,从进门到坐下,没有往旁听席看过一眼。
审判长敲了法槌。
随后,公诉人宣读起诉书,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一字一句的落着,被告席上的人一直低着头,法警呈上证据的时候他听着,鉴定报告宣读的时候他听着,法警过来采集指纹的时候他伸手按了,审判长问他有没有异议,他说“没有”
紧接着,陈砚站起身,走到法官席前递了一份文件,然后回身看了被告席一眼。

“审判长,被害人家属方申请传唤证人”
侧门开了。
林盏走进来,她穿着米白色高领毛衣,驼色外套,深色长裤,她在暖气里站定后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毛衣领口下面那段干净的脖颈,她的目光从审判长脸上平移到被告席,湖三依旧低着头,从她进门到现在,没有抬起来过。

“证人,请陈述你的姓名,年龄,职业,以及与本案的关系”

“林盏,二十八岁,书店店长,被害人是我爷爷,他收养的我”

“你多大被收养的?”

“八岁半,他把我从部队门口带回去的”

“案发时你多大?”

“十岁”

“你当时住在哪里?”

“部队家属院,爷爷的宿舍,他被分了两间房,我住在里间”

“案发那天你看到了什么?”

“我躲在弹药库后面的杂物堆,我看到他打开弹药箱,把一颗子弹换进另一个箱子,换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她停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像在深呼吸。

“‘老东西,让你管我’”
被告席上,湖三的后颈肌肉绷紧了,但他没有抬头。铁栏杆后面那颗低垂的头顶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灰白,头发比二十年前薄了很多。

“证人对被告席上的人有无印象?”

“有印象,他来爷爷宿舍蹭饭,有时候坐半小时就走,有时候聊到熄灯……我给他盛过饭,他接过去说谢谢”
说到这里,她记忆里的程湖一手端着饭,一手摸了摸她的头,嘴里说着“谢谢我们小林丫头”
林盏看着湖三。

“他走路左脚有点外八,左肩有道弹片划伤的疤”
林砚眼看问完了,转头给审判长送了眼神,“被告人对证人陈述有无异议?”
湖三沉默了很久。

“没……”
就这一个字。
林盏站在证人席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审判长准备开口提醒了,她才收回目光。

“我说完了”
说着,她走下证人席,沿着靠近被告席那一侧的通道往回走,铁栏杆在她右手边,距离她不到一臂。
她走的不快,每一步都很稳,鞋跟落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走到被告席侧面的时候,铁栏杆上有一道锈迹,她余光里看到了。
湖三没有抬头,但她的影子从他的桌面上滑过去,那道光被挡了一下,又亮回来,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往回收了半寸,很小的动作,指尖从原本的位置缩了回去,像怕碰到什么。
林盏看到了,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回旁听席第一排,在景彦旁边坐了下来。
夜萧落的目光从被告席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视线放远,纱布还露着,暖气吹过来,温的。
她伸手把裤管往下拉了拉,盖住了纱布。
庭审继续。
公诉人补充了几组技术鉴定,有匕首上的指纹二次比对结果、雇佣兵的供词录音整理稿等等,每一份文件都由法警呈到法官面前,审判长翻看的时候法庭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细碎声响。
陈砚最后陈述的时候站了起来,他没有看被告席,面向法官,声音不高不低。

“十八年前,被害人在一本手册里夹了一张指纹纸,写下“留个念想”,他不是留给自己看的,他是留给今天,他知道这个人有一天会站在法庭上”

“被害人提前十八年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随后,他坐下。
法庭安静了几秒,被告席上,湖三仍然低着头,没有丝毫挣扎的意味。
审判长翻了一页案卷。
最终,“本院认为,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故意杀人罪罪名成立。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程湖,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落下。
法警过来带人。湖三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慢了一拍,像坐了太久腿麻了,但很快稳住了,手铐重新扣上的时候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脆响,他低着头,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旁听席的时候,几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他走过去了,头没有偏,步子没有停。
但他走过去的瞬间,林盏开口了。

“你走的那天早上,夜爷爷跟我说,让我别去操场那边”
她说的有些急,语速很快。
见他步子顿了一下,她又补充道

“他把我支开了……”
湖三的后背绷紧了,铁门在面前不远处敞开着,法警在等他,湖三站了两秒,什么也没说,像是没有听到,他向前迈了一步,迈进了门里。
铁门关上。
夜萧落率先站起来,她把大衣扣好,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偏过头说了一句
“走吧,回家”

声音不大,但后几排的人能听见。
门口,等夜辰路和马嘉祺去取车的间隙,她们在法庭门口等着,林盏站在旁边低头翻手机,相册里那张旧照片,夜爷爷抱着十岁的她,她举着一片银杏叶,她看了几秒,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妹妹”
闻言,夜萧落回过头,黑色的大衣领子竖着,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把下巴往里收了收。

“后天,我就回去吧”
她强撑着挤出一抹笑容。
夜萧落盯着她看了几秒,点了下头。
“嗯”

没有多余的话,两辆车正好停在三人面前。
夜辰路在后面喊了一声,

“谁坐的我的车?”

“冷死了,快走”

“你还知道冷啊?让我们在这里冻那么久”
说着,景彦拉着林盏坐了上去。
两辆车一前一后行驶在路上,初冬的阳光薄薄的铺在挡风玻璃上,没有温度,但亮的晃眼。
夜萧落坐在副驾驶,偏头看着窗外,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一根一根地支棱着,她看了很久。
“他最后那一步,停了”


“嗯”
马嘉祺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他在想什么?”

他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在想,那天早上如果没去操场,会怎么样?”
夜萧落偏过头看他。

“如果他听懂了爷爷的暗示,就是另一个结局”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林盏姐的那些话让他看见了那个没发生的结局,但他走过去了,说明了他选了不回头”
夜萧落垂眸,又重新看向窗外,眉头松了半分,他说的对。
“那些话他会记得的,会比判决书记得久”

说完,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浅了,像是要睡着了。
马嘉祺把车速压慢了一点点,出风口调了个方向,不对着她直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