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雪山背影

花赋的目光在我和亚瑟之间流转了一瞬，随即弯起唇角，率先打破了沉默：“亚瑟，你来得倒是巧。成然刚和我说要带个朋友过来，没想到是你认识的。”

　　亚瑟微微颔首，视线却落在我身上。我站在成然身旁，朝他点了点头，算作招呼，没有多余的话。上次分别时那些翻涌的情绪，已经被我压了下去，只余下一层薄薄的疏离。

　　成然浑然不觉气氛微妙，笑着拉了拉我的袖子：“阿也，这位就是白昼的首领，花赋。”

　　“久仰。”我伸出手，花赋握上来，掌心温热，力道恰到好处。

　　“银也博士的名字，我也听过。”花赋松开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琼斯家的事，节哀。”

　　我的睫毛轻轻一颤，随即恢复如常：“多谢。”

　　亚瑟在一旁沉默着。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但我没有去看他。

　　花赋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某种微妙的试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我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花赋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引我们往会客厅走。白昼的总部设在城郊一处不起眼的庄园里，外表看上去与寻常宅院无异，内里却别有洞天。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次任务的记录照片，有的已经泛黄卷边，有的还带着硝烟熏过的痕迹。

　　我边走边看，目光忽然在一张照片上停住了。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画面模糊，只能隐约辨认出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人站在某处废墟前。为首的人身形瘦削，长发披散，面容被光影遮去大半，只露出一截凌厉的下颌线条。

　　“这是白昼早期的一次任务。”花赋注意到我的视线，随口解释道，“具体是哪一年的事，连档案里都记不清了。”

　　我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但指尖在袖口处微微收紧了。那个背影……

　　会客厅布置得简洁，花赋让人上了茶，几人落座寒暄了几句。成然和花赋聊起了最近几批药材的供应情况，我偶尔插一两句话，大多是专业相关的建议。

　　亚瑟坐在一旁，端着茶杯，听着我们交谈，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我身上。

　　我装作没有注意到。

　　“亚瑟？”花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我问你这次过来，是有什么事要谈，还是单纯来叙旧的？”花赋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亚瑟放下茶杯，正想开口，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人同时抬头，只见三四个穿着白昼制服的人快步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短发利落，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色，但眼神锐利如刀。

　　“首领。”她走到花赋面前，微微躬身。

　　花赋放下茶杯：“回来了？情况如何？”

　　“任务完成，目标已经移交给了委托方。不过……”女人顿了顿，从随身的文件袋里取出几张照片，递到花赋面前，“我们在目标藏匿的地点附近发现了一些东西，虽然和任务本身无关，但我觉得您可能会感兴趣。”

　　花赋接过照片，随意地翻看着。前几张无非是些寻常的风景照，某处山脚的小镇，一户人家的外景，一张挂在墙上的画。她翻得很快，显然并不怎么在意。

　　直到翻到最后一张时，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也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照片拍得很随意，像是随手记录下来的。画面里是一间简陋的木屋，墙壁斑驳，光线昏暗，唯有正对镜头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框已经旧得发黑，画纸也泛了黄，但画面依然清晰——苍茫的雪山连绵不绝，天地间一片素白，而在那片雪白之中，站着一个背影。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衣，衣摆被风掀起一角，长发散落在肩头，颜色浅淡，几乎与雪融为一体。她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远处的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只是一个背影，甚至看不清脸。

　　但亚瑟的手忽然握紧了茶杯。

　　我听到了瓷器受压时那种细微的咯吱声。

　　“这画是哪来的？”亚瑟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而急促，把我吓了一跳。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失态。哪怕是当初在实验室里刚醒来面对我时，哪怕是后来面对赛门的人时，他都是从容的、冷静的、好像什么都在掌控之中的。但此刻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东西，像是绷紧的弦，再用力一点就会断。

　　花赋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是当地一户人家墙上挂着的。”那个汇报的女人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如实回答，“据那家的主人说，这画是祖上传下来的，画中的人救过他们祖辈的命，所以他们一直供着。”

　　“那户人家在哪儿？”亚瑟追问。

　　“在西北边，靠近雪山脚下一个很偏僻的村子，几乎与世隔绝。”女人顿了顿，“我们也是碰巧路过那里补给才发现的。”

　　亚瑟将那张照片拿了过来，手指微微发颤地抚过画面中那个背影。我坐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某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那种情绪太浓烈了，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却被死死压在眼底，只露出一丝近乎脆弱的执拗。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实验室里，他对着我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

　　朝曦。

　　原来如此。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漫开。我放下茶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亚瑟，你要去找她吗？”

　　亚瑟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那双碧蓝如海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一时间竟让我想起自己那天站在他面前说要哭一场时的狼狈。

　　“我不知道。”亚瑟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花赋放下了手中的照片，靠在椅背上，神色复杂地看着亚瑟。她当了这么多年的“朝曦”，从来都明白自己只是一个符号，一个继承来的名号。但此刻看着亚瑟的表情，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

　　“船王阁下。”花赋开口，语气是罕见的认真，“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安排人带你过去。那个村子虽然偏僻，但白昼在那里有补给点，路线我熟。”

　　亚瑟沉默了很久。

　　久到成然不安地拉了拉我的袖子，久到窗外天色暗了几分，久到那张照片在他手中几乎要被攥出褶皱。

　　最后他将照片轻轻放在了桌上，抬起头时，眼中的波澜已经平息了大半，只余下一层薄薄的雾气。

　　“麻烦你了。”他说。

　　花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我站起身来：“成然，我们该走了。”

　　成然愣了一下：“啊？可是……”

　　“白昼还有事要处理，我们改天再来。”我冲花赋微微颔首，“打扰了。”

　　花赋看了我一眼，没有挽留。

　　亚瑟没有动。他依旧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上的照片上，仿佛要从那个模糊的背影里看出什么答案来。

　　成然匆匆忙忙地跟上，会客厅里只剩下花赋和亚瑟两个人。我走出去的时候，正好听见花赋问了一句：“她是什么样的人？”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我几乎要听不清，但我还是听到了。

　　“她从来不说自己去了哪里，也从来不告诉我她什么时候回来……”

　　我加快了脚步，拉着成然走出了白昼的大门。

　　外面的风很凉，吹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一些。成然在旁边说着什么，我没有仔细听，脑子里全是亚瑟方才的声音，和他看着那张照片时的眼神。

　　那个背影……

　　我抬头看了看天边沉下来的暮色，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不知道是心脏的老毛病又犯了，还是别的什么。

　　“阿也，你怎么了？”成然察觉到我的异样，担心地问。

　　“没事。”我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走吧，回去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