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上的青草长啊长”
“檐下的花灯摇啊摇”
“堂里的孩子笑啊笑”
“见不着太阳也盼不到娘啊”
……
怀月坐在地板上,穿着一身单薄的大褂,白皙的大腿几乎要与缎面融为一体
无尽的黑暗仿佛长了灵气,将他束缚在原地不得动弹
他也不挣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如同缺魂短智的瓷娃娃,眼睛空洞茫然得如同上好的琉璃珠子。
周围女人呓语似的哼唱,在空中回荡着,伴着诡异又遥远的笑声
腐臭的味道,血液的铁锈味弥漫在空气里
周围的黑暗中,好像挤满了人。
"Honey,whatever happens, you must survive all along. "
突然响起的男声温柔又冰冷,像是远古生锈的铁剑,将平静的黑暗撕扯得一干二净
下坠是瞬间发生的,他如同海葬的尸体,浑浑噩噩地一头扎向深海之中
失重感唤醒了本能的恐惧,他开始挣扎,好像能抓住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抓不着,迷茫、恐惧、痛苦最终演化成绝望,伴着剧烈的疼痛将他从粘稠的黑暗里拉扯出来
怀月猛地睁开眼睛,正对上窗外盈盈一轮明月挂在当空,安谧柔和的光亮让他没由来地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窃喜
十六年了。
这个梦魇一直折磨着他
他是个农村孩子,母亲是留洋的女大学生,情窦初开爱上了一个洋人,满腔爱意换来的是男人的不辞而别以及他的诞生
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不敢回家又无处可去,在抚顺的一个小村子生下了他,被逼成了疯婆子
他饥一顿饱一顿地长到五岁,五岁生日的晚上,一个醉酒的乞丐冲进四面漏风的破茅屋,当着他的面糟蹋了母亲
五岁的孩子,已经懂些事理了,他求邻居,旁人避他还不及,更别说出手相助。
他便发了狠,颤颤巍巍地提溜着菜刀,砍断了乞丐的命根子
乞丐骂骂咧咧地逃掉了,而疯癫的母亲似乎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用那把沾满血的菜刀,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在他的面前。
他带着一身伤,成了没人管的小野种
又过了半年,路过的货郎相中了他,一路带着他走出荒僻的小村庄,走到繁华的天子城,在陕西巷里的留春院安了家,他开始学写字,学丹青,学京剧,学着怎么和女人调情,哄男人开心
他成了白天会画画的怀月先生,晚上活儿好嘴甜的月公子
没有人知道他姓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从那天起,母亲临终哼唱的小曲儿,奇怪的英文,黑暗,下坠,惊醒,构成了每晚必会造访的梦魇
怀月天生聪敏,又得一张舒朗俊秀的皮囊,很快他便成了阔老板们竞相追逐的金丝雀,传说要他服侍一夜便能花去千百两的真金白银
这是整个儿陕西巷里不曾有过的待遇,老板掬着他,旁的公子小姐也眼红他,他日日夜夜关在这一方金碧辉煌的窄井里,却仍觉得暗无天日,压抑得紧。
这个叫“母亲”的女人,亲手把他推进了无尽深渊
如入极夜,再不见天日。
待从噩梦里惊醒的心悸和幻觉完全消失,怀月已经睡意全无,想起描唐卡用的云母已经见了底,便索性起床去院子里再磨一些出来
起身的瞬间,他借着月光,看到地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在暗处视力极好,分辨出是个生面孔,身上几乎没有好肉,都是致命的伤,有的已经发炎,张牙舞爪地冒着黑血和脓水,若不是那张还算有些人形的脸,怀月觉得这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估计会被自己当成烂肉直接扔下楼去
他小心翼翼地下床,探了探男人的鼻息
还活着
他又抬眼环视屋子,就见和床对脸的窗户不自然地敞开着,当即眼角一跳
留春院是个两进深的四合院,前院接客后院住人,按行当的规矩,后院是姑娘公子休息的地方,客人们是进不去的
而这个男人不光半夜三更闯进后院,还翻窗户爬到二楼自己的房间,最后半死不活地昏在自己的床跟前?
怀月扶额,深深地叹了口气
天可怜见的,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啊!
可话又说回来,他六岁入行,见过的奇葩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种事情若是几年前他都不会在意,顶天也就是把人扔到院子里处置
可这几年北平局势又紧张起来,几个兵头头不老实,都憋着在北平占个一亩三分说话的地方,再加上洋人在一边搅和,城里的局势一天一个样
今天还得低声下气服侍着的军老爷,明儿个可能就要红着眼眶去吊唁,四处传来的都是哪位军爷又被暗杀了,哪个将军进了巷子再也没出来,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
留春院在北平是能搬得上台面的烟花地,进出的人物身份来历都不简单,自然是各路牛鬼蛇神重点关注的地盘,打从去年开春,院子里就陆续添过几批打手,原先前后院的通门也拆了浇成水泥墙。
可怀月会功夫的,那都是打小和丹青一起学起来的,不怯和那些个草包较劲,莫说打手了,便是丫鬟也不曾添置过一个,这么多年只有一个老眼昏花的瘸老太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眼下这种光景,瘸老太是指望不上了,这要死不死的小子来历不明,若是诈尸暴起自己都招架不住
看来得去找那个人了。
怀月起身,打开梨花木的衣柜,看着满眼的花花绿绿苦笑摇头,都是接客用的行头,实在不适合夜行,几件常穿的素色大褂前几天送去裁缝铺滚边了,如今只剩下身上的月白短褂稍显素净
他关上柜门,转身走到窗边,看向对面窗户里跳动着昏黄的灯光,又转头看看地上的人,突然回身一个纵身,跃出窗外,鬼魅似的没入黑暗里
在怀月看不见的阴影里,男人的嘴唇费力地动了动,说出一句话来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