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倒也不强求,又将目光调回湖面,出神一般目光迷离:“我这是第一次看到湖灯,也是第一次来到比良湖。以前只是从别人的嘴里听说,可是真正见到了,才知道那些描述原来连千分之一的震撼也没有达到……我觉得比良湖灯的景色震撼,象你这样见惯了军队里大场面的人会觉得有些好笑吧!”
敖丙本来就不擅言辞,何况是这种让人有些捉摸不透的喟叹,只能选择安静的闭上嘴。
但敖丙显然也不是要追求一个明确的答案,或者更确切的说,他只是想为心中莫名的一些感慨找到一个排遣的渠道,而夏商周,恰恰是在这个时候送上门来的听众罢了。
由于背负着大神官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身份,从小时候起,就已经习惯了被许多的供奉者围绕跟随的生活。外围层叠的军侍,丝毫不能带给敖丙不自在的局促感,仍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每一盏灯,可以安抚多少死去的灵魂,又能给远方的人带去多少祝福呢?”敖丙轻轻用指尖沾着湖水,“如果说大周是这座比良湖的话,那么民众就是这许多的湖灯了。没有他们的信念和祈福,再美的湖水,也不过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名词而以……夏副旗准,你认为战场是一个充满杀戮还是希望的地方呢?”
夏商周一愣,一时间实在很难将“战场”与“希望”这两个词联系起来,只好呐呐的回答:“大概……都有吧……不过战场,总该是杀戮多一些……”
“我只是随便问问,不用为难。”阿敖丙笑笑,起身,“走吧,回圣皇宫,再晚陛下就要休息了。”
由官府出面揭开湖灯节序幕的决定出自三辅,但是加盖在头灯底座上的玉玺却要经由圣女皇御批才可以使用。在动身前往比良湖之前,敖丙便先行到圣皇宫中请命,而沈梓宁准用后,却为自己不能也亲自出席这场大大的热闹,而颇耿耿于怀了一番。敖丙为圣女皇教授仪理,沈梓宁在他面前总要收敛起一些同龄孩子的娇闹脾气,但在他动身离开后,却苦了女侍官心涵,毕竟对一名长年深居圣皇宫的八岁孩子来说,外面五彩缤纷的世界存在更大的吸引力,而这种渴望一旦被什么事情引燃后,想要熄灭,实在是一件颇考验人的耐性与口才的任务。任凭心涵百般的哄劝,梓宁仍是落寞着一张小脸,晚饭的食量也骤减过半,虽然不曾迁恼他人,却反到更让她为难。
回到圣皇宫时,也不过晚上戌时左右。即使是平时,也不是梓宁就寝的时间。敖丙不意外的看到寝宫中辉煌的灯火,但却意外的收到了心涵一张苦瓜脸的问候。
“怎么了,是……陛下有什么事?”敖丙推测。
心涵很为难的绞着手指:“大神官大人,陛下从您离开后,一直不开心到现在,连晚饭也没吃什么,躲在书房里不出来。”
“哦?”敖丙意外地眨眨眼睛,“我去看看吧,你再去准备些陛下喜欢吃的东西。”
“是。”心涵松了口气般行了个礼,便急急向御膳房方向去了。
侍女通报后,敖丙一路来到配备在寝宫中的小型书房。沈梓宁很端正地坐在桌后,捉着支笔认真的不知在写些什么,见他进来,抬起头:“敖卿。”
敖丙行了礼后笑吟吟向前两步:“陛下,这么晚还在用功么?”
梓宁看了看他,又象在思考什么重大秘密般的犹豫了几分钟,才招招手偏过头:“朕在……敖卿,你来看,朕画得象吗?”
“陛下画了什么?”敖丙有些好奇地走过去,这才看清若大的桌面上,摊开的是一张湖蓝色的纸,上面画满了无数点点红色的小灯,笔法虽然还是孩子的拙稚,却看得出是在用了十分的心思涂抹。
“这是……”
“比良湖的湖灯啊!”梓宁很是有些得意的拗着笔:“朕今天看到卿带来的那盏湖灯,点亮了就是这个样子吧。那比良湖里那么多人一起在放,好多的灯漂在水面上,是不是就象朕画的一样呢?一定很象吧,朕画了好久的!”
梓宁看着那幅画的样子,就象在看一件最珍贵,最满意的宝物,看了看又盯着敖丙,眼中期盼的神气是一名八岁的孩子所该有的。
敖丙认真的端详着那幅画,然后笑着用指尖轻轻点着纸上那些快乐的红点:“是啊,陛下画得真象,和我今天看到的一样呢。”
梓宁抿起嘴笑得眼睛弯弯:“真的啊,画得很象?那比良湖一定很漂亮了。敖卿,全帝都的人都去了吗?”
“湖灯节有三天,当然不会一天内就都去的,不过人还是很多就是了……大家听说有陛下亲手做的湖灯,都要来看一看呢。”
“那不是朕亲手做的,朕只是盖了印……”梓宁双手叠起撑住小小的下巴:“不过去了那么多人啊,一定很热闹,比朕见过的所有的人加起来还要多好多……敖丙卿,明年……朕什么时候也能一起去呢?”
“……”梓宁直觉的改口,让敖丙有些默然,眼前仿佛忽然出现十几年前的自己,抱着厚厚的《礼典》看向身边沉默高大的身影:“老师,我什么时候能出去玩呢……”
“敖卿?”梓宁又唤了一声。
敖丙忽然歪过头,很愉快的笑笑:“陛下,去放湖灯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