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张雁回政变发动之前,身为亲王的沈子巍仍是以“水果癖”与“睡觉癖”在上流社会中闻名。这两个特点固然可以被一些后世的评论者圈点为韬光养晦之作,但在此刻的现实中,舒适的床铺与精选的水果仍是这位南域亲王生活中绝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东华早已经点兵离开行营,子巍有些无所事事的窝在自己的寝帐中,数着距离开午饭还有多少时间。一名亲王府侍卫捧着洗净择好的东云葡萄进帐时,看到的就是他貌似发呆的歪在床上,嘴里犹自嘀嘀咕咕的样子。
“殿下,葡萄给您洗好了,要现在用些吗?”
“唔,正想着它呢,拿过来拿过来!”盛满水晶盆的紫莹熟润入眼,沈子巍立刻来了精神,招呼侍卫将一张小长几抬到床上,放好葡萄盆,又准备了新沏的茶水和擦手的细绢。
安置好一切,几名侍卫又悄无声息的退到角落里,由着亲王殿下自得其乐的剥开一粒吃掉一粒。东云葡萄胜在果大汁润,皮薄不涩。不多时,小几一端已经堆起了小小一座葡萄皮的小丘。
子巍又丢了一粒葡萄进口,忽然看到那座皮山,吃吃的笑起来:“倒像是座海阳城嘛。”顺手拉过那叠细绢,折成一条,蜿蜒在它左面,“那这就是碧水河了。”
他在那里自言自语,拿着一堆葡萄不吃,却开始排兵布阵起来。在帐内当差的几名侍卫,平时亲王府里见惯了他与东华拿着水果比划围棋兵阵,也不奇怪,只是伸长了脖子远远看着。
子巍一手端起茶杯,不时润上一口,另一手下手如飞,不过十分钟左右,竟用那些葡萄果皮晶盆绢帕之类的东西,排摆出一片精准巧妙的青州等四行省战术地图来。紫莹莹饱满的果粒被他摊了半桌,一边摆布着一边嘀咕:“这里是上官怀瑾那两个准团……哎呀,不对,打到现在,十万人能有百分之七十在编就是幸运的了,这颗葡萄大了点!”“啊呜”一口吃掉,又从盆中选了一颗较小的换上去,很满意的点了点头。
沈子巍这次亲征所带的八名贴身侍卫,都是在亲王府中千挑万选的心腹手下,即使在傅晓澜擎苍教授武艺兵法时,也不需要避讳的秘臣。子巍早已经习惯这几人空气般的存在,毫不在意的推敲着一套套战略方案。这一路行来,虽然没有做过什么表面文章,整套的阳东、疆南战局却早已被他在肚子里琢磨得烂熟,攻守调配的方案也摆了不下十种出来。加林渡口的险情纵然意外,也还没有脱出他纵览全局的控制。东华的第三准团回渡出击后,子巍立刻将原有计划重加删补,二次拟订出一套布置来。
新的战图已然在桌面上勾勒成形,子巍拈了一颗葡萄,将放不放,却只盯着那条“河水”出神。脑海中像是隐约有什么东西飘来荡去,偏偏抓它不住。冥思苦想了十几分钟,有些郁闷的将葡萄一抛:“是什么呢?”
那粒葡萄又大又圆,无章法的落下,正砸在“碧水河”北岸的另一粒上面。两粒葡萄骨碌碌滚出小几,掉到地上。子巍一眼瞥见,急忙探身一捞,但仍迟了半步,只来得及懊恼的喊了一声:“斩荒,你别跑!”
斩荒被林杰半拖半拽拉到子巍的寝帐外,想到等一下就要低声下气的磕头赔罪,心里立刻又生出老大的不愿意来,扯住了林杰:“喂,不去不行吗?你不都说亲王没有追究了嘛。”
“都走到门口了,你怎么变卦啊,进去进去!”林杰坚决不肯妥协,一定要把斩荒拖进帐去。
“不然你替我进去说说算了,我再去巡视一圈营……”
“不行,临阵脱逃是胆小鬼,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两人在帐门口拉拉扯扯,眼看斩荒使巧,滑鱼般从林杰手里挣出来,刚要溜之大吉的时候,寝帐里忽然清清楚楚传来一声南域亲王的呵斥:“斩荒你别跑!”
“……”
“……”
林杰和斩荒都愣住,斩荒深吸了口气,一甩头发:“谁要跑!”挺起背大步跨进帐:“第七准团统领,副旗准斩荒,求见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