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地为牢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

——大寒生辰一夜北风紧，魔界的雪似乎更为飘扬。

晨起，紫薰浅夏对镜梳妆，多年前读到的诗句不自觉的咏出：“女为悦己者容。”1

多少年了？

太久了，那个时候，她还不认识子画呢。

嘴角扬起弧度，又被拉平，她一时有些恍惚。

是识得子画后才明白的这句诗。

香囊不慎从袖中落出，紫薰浅夏慌忙去拾，眼中又多几分迷惘。

暗影流光，是子画与小骨之间的深深羁绊。

胸口闷的难受，紫薰浅夏想去门外走一走。

“姐姐，听说紫薰仙子堕仙是为了长留上仙？”

“是又如何，上仙与其夫人相濡以沫，这些年紫薰仙子也该放下了。”

愣了许久她方才推开门，哪里还寻得到两个婢女的踪迹。

好一个是又如何。

好一个该放下了。

紫薰浅夏失望，她想问一问她们，如何放下。

众人皆道她堕仙之后斩断执念，殊不知执念若能斩断，便不是执念。

走在长长回廊上，紫薰浅夏衣衫单薄，不觉得冷，思绪早已沿着时光而上。

那日她与子画初见，脸红的不像话，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

傲岸孤绝脱凡尘，霁月风华一身，淡漠眸光注满星辰。

那样的不染纤尘。

像是是亘古长明的星辰，像是朝花夕拾的陨日，像是盛大华丽的烟火，一眼便注定她一生要为他而沉沦。

初见惊鸿一面，日后的岁岁相伴让她动了尘心。

一琴一舞，一萧一剑，一人饮酒，这是她珍藏的回忆，午夜梦回中最甜蜜的场景，她一遍遍回忆，不肯忘记一个细节，害怕漏掉一句话语。

那日她鼓起勇气，结结巴巴的表明心意，低着头不敢看他。

子画说，他无心情爱，只想匡扶六界，檀凡、东华都要更合适一些。

意料之中的被拒绝，她松了一口气。

子画拒绝她，劝她多留心身边人，她何尝不知他二人的心思。

她心小，装不下天下苍生，装不下檀凡、东华，只装的下他白子画一人。

紫薰浅夏想，一步步慢慢走，终有一天她会走进他的心里。

手指抚上眉间殷印，触电般的收回。

那样刻骨的疼痛，她情愿永不记起。

她怕疼，磕着碰着总要好一阵。

因而，紫薰浅夏自己都不知道，什么驱使她去为他挡那天劫。

天雷一道道落下，泪水雨水将她一张小脸弄得脏兮兮的，迷茫间，她只看得见一片血色。

有人匆匆赶来，揽她入怀，她终于开始小声呜咽。

她怕疼，更怕见到子画受伤。

她忽然很委屈，只听说过英雄救美，怎么到她这里就反过来了。

眼中一抹洁白清晰起来，依旧是无瑕模样。

她努力笑了一下，颤抖着伸手抓住。

子画……

放心的睡去，他无碍，便好。

“她为你挡天劫，她为你堕仙，白子画你怎么可以视而不见，你有没有心！”

“我并未料到，是她执念深重。”

我并未料到。

是她，执念深重。

紫薰浅夏奇怪，她明明很难过，为何没有一滴泪水？

书上说，这叫做大悲无泪。

一身修为，一念成魔，换他一句执念深重。

他知道她对他执念深重，如此足矣。

那么多喜欢他的女子，他皆不知。

可是，谁又像她一样，爱一人几乎把命搭上？

如今她堕仙成魔，他是否要说一句仙魔殊途？

爱一个人好累，如果有来世，她不要遇见他了。

走至一雅室前，紫薰浅夏轻轻推开，映入眼帘是一把流光蕴盈的古琴，纤指拨过，泠泠如玉碎。

紫薰浅夏合眸，今日大寒，是子画的生辰。

此琴，名唤浅寒。

有她的名字，有他的生辰。

是她藏在心底的，小小的期盼。

也是痴心妄想。

“紫薰，你这是何苦。”

她笑得极美极艳，哪里苦，她一点也不觉得呀。

是她作茧自缚，画地为牢。

不过是，泪水有些咸涩罢了。

紫薰浅夏拨弄着琴弦，勾、扫、摇极为熟练，琴声缓缓流泄而出。

一曲《凤求凰》。

成全得了他人，却圆不了她的卑微心愿。

她修书告诉小骨子画的生辰，有小骨在，子画定会欢喜的。

纵是情深似海，也抵不过时光蹉跎。

那个换做花千骨的女孩，会让他嘴角上扬，会让他眉眼含笑，会为他诞下血脉的延续，会陪在他身边，直到时间的尽头。

不是她，但没有关系。

只要他得之所爱，就好。

一曲终了，人应散。

她和他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从此，不会再有交集。

她扬起手，终是无力垂下。

这是她唯一能够证明她爱过的物件了。

她舍不得。

泪水从指尖渗出，紫薰浅夏想，这是她最后一次为他落泪。

最后一次了。

紫薰浅夏闲庭漫步，雪落在她头上，似是白头。

一袭紫衣，飘飘欲仙。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欲说还休。

子画，生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