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古风宫廷 

楔子

吾皇(古代纯爱)

更始十六年十二月之望,铅灰色的云气笼罩在京都的上空,飞雪如搓绵扯絮,空气中平添了几分凛冽的味道。

  云晅轻袍缓带,立于城垣之上,衣襟当风,飘飘然欲乘风归去。几缕乌发自束的一丝不苟的发冠中钻出,须臾便被裹挟着寒意的雪气浸湿,贴在他苍白的面颊上。

  云晅却好似浑然不觉,他垂下目光,投向翁城。这里一场短兵相接刚刚结束,虎贲军奉旨平叛已毕,正在清理战场。甲光耀日的军士拖着一具具叛军的尸首,在雪地中穿行,留下一道道刺目的血痕,又瞬间被大雪掩盖。这副场景本不应令云晅有丝毫动容,但他的目光停留在“叛军”身着的粗衣布褐上时,凝然的面容上不禁浮起一层悲悯的神色。

  寒气袭人,仿佛一柄冰刃刺入他的心口。他不着痕迹地拢拢衣襟,一转身,正对上太子云玥微蹙的眉目。

  云玥怔忪了一瞬,旋即敛了神情,他将一副暖裘披在云晅肩头,继而拱手却步,退到云晅身后约一尺处,恭声道:“此间寒凉,请陛下为圣躬计,暂且移驾。请陛下准臣扈从。臣宫中熬制了些驱寒的汤药,眼下应可服用了。”

  恰如其分的礼数,恭敬周到,眼前的人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一如他一生可望而不可及的温暖。一尺的距离,却是此生难以跨越的天堑。云晅压下胸中翻涌的复杂心绪,轻轻拍了拍养子的肩头,略显单薄的肩膀在掌下骨感分明,他不由微嗔:“你自幼体弱,出行怎不加件大毛的衣裳?可莫着了风寒。”说罢去解肩头的暖裘。忽地手腕一沉,已被人握住,温热的手指在他冰凉的手腕上颤抖,手指的主人垂下眼睫,眸中翻涌着深沉的情绪。风声的呼啸渐微,苍茫的天地间似乎只余他们二人,云晅目不转瞬地望着养子,正当那些手指收回或收紧的一刻,一员身披皂袍、头戴武弁的官员趋步抢上女墙,在云晅身前拜倒,禀道:“臣奉策收皇后玺绶,岂料甫一至太和宫门外,便听闻中宫已投缳自尽——”云晅的手微微一颤,覆在他手腕上的手指缓缓下移,扣住他掌心,那官员续道:“只是白绫断裂,故久绝而复苏。眼下方才醒转,不知圣虑如何处置?”

  此时大雪渐霁,太和宫的庑殿重檐渐渐裸露在天青色的天幕下,檐角蹲坐着一只威武的獬豸,给雪光一映,灿然生辉。云晅移开目光,淡淡地道:“摆驾太和宫。”云玥已悄悄退开,此时躬身施礼,目送他颀长清瘦的背影下了城墙,手执黄罗伞盖的警跸簇拥着他离去。

  太和宫故景如旧,只前庭中扶疏的花木被风雪一打,颇见凋零凄凉。云晅足不稍滞地穿过太和宫,隐隐听见内殿传来女子的饮泣之声,他稍一犹豫,举步入内。

  皇后郁佳城卧在一张素榻之上,不知生死。榻前跪着几名侍女,正自哀哀啜泣。见了云晅,连忙拜倒。云晅在榻前俯下身,入目一张苍白憔悴的面庞,黯淡的双眸直视帐顶,透着了无生趣的绝望和哀凉。

  云晅轻声道:“你鬓边生了几缕白发。”皇后浑若不觉。

  云晅无嗔无喜的目光移到她颈间,只见一道深紫色的瘀痕深入肌理,触目惊心。他叹道:“你是在秦王与王军胜负未分时便自尽的。无论孰胜孰负,你都决意以死殉义。夫、子之间,你选择了儿子,原本合情;但你既为天下母,朕以后事付卿,便不该党同叛逆。”

  皇后古井无波的目光颤了颤,两行清泪渗了下来。她推开侍女的搀扶,挣下榻来,理了理仪容,拜倒在云晅脚下:“妾愿伏重诛,以全圣德。”

  云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近乎是怜悯的,他缓声道:“他未曾出城,离开太和宫后就一径诣见了我,自缚谢罪。他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称自己盗取了皇后符节,发调武库。”

  皇后倏然抬起头,双眸灼灼,她攀住云晅腰间的红素罗绣龙火二章蔽膝,仰一张满是泪痕的脸:“秦王之咎,罪在妾一身。是妾狼贪成性,威迫琛儿行此大逆之事,以期侥幸陛下千秋之后,可以效吕、武之事。琛儿纯孝,虽死不为,妾唯有谎称陛下为人所谗,有见害之意,琛儿拥兵,只为自卫无他意。后见王军势大,乃畏罪自裁,不意绳绝复苏。请陛下斩妾于东市,以昭正信。然秦王受妾欺瞒,实为无罪,乞陛下明鉴!”言讫再拜,素衣委地,宛如一朵开至荼蘼的菡萏花。

  她咽喉受伤,一席话说得含混而断续,混合着气喘和泪水,言语却透着义无反顾的凛冽决然。此时此刻,这柔弱的女子仿佛有一种极大的力量,令云晅情不自禁心生敬意。他半跪下身,缓缓搀起这至柔至刚的女子,扶她坐在榻沿,再开口时声音已转柔和:“卿与我结缡多年,你的性情,我自问也有几分了解。你虽饱读诗书,却只是读史以为鉴戒,于国政从不过问;自正位中宫,夙夜兢兢,从未有丝毫逾矩。这些年你更是以深宫妇人自居,日日长伴青灯古佛,衣不锦绣,食不求甘。与外家的联系,都少了很多,在朝更是无半点人脉。你怜子之心,我如何不明?无论如何,琛儿拥兵自重,乱起京城,甚至与王师交战,总是事实。不加处置,是为乱法。不过,我与琛儿终究有十余年的父子之情,不会赶尽杀绝。但要他先伏罪悔过。或者将来,将他外放之国,你便依他而居,安度桑榆吧。”

  他的目光掠过床头置着的一尊白玉观音,有一瞬的怔忪,旋即吐出的却是薄凉的话语。

  “你我夫妇之义,终究难笃。这些年你我互有亏欠,愿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语毕,他转身离去,不曾再看妻子的神情。身后隐隐传来恸声,是哀惋,抑或痛楚?却唯独没有悔恨。于是他知道,若重来一次,她依旧会选择儿子。他心中无端涌起一阵自怜,这脆弱的情绪立时被压了下去,他加快了脚步,心口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痛,险些立足不稳。他连忙屏退从人,踉跄至一处花木葱茏处,痛楚已由心口蔓延至全身,他痛得半跪下去,冷汗涔涔而下,只是咬牙强忍。他知这毒虽霸道,每次发作却为时甚短,果然过得约半柱香功夫,疼痛渐减,他已可直起身来。

  天已向晚,一轮圆月悄悄挂上枝头。云晅神色冷峭,直目北方——这曾给他带来无尽苦痛,又终将夺去他性命的犬蛮巫毒,很快便不能再折磨他了。

  庚辰,中书门下接到两份玺书,一曰,朕与秦王琛父子间隔,至生隔阂。琛之发调,恐惧无他意耳。然其兴兵京师,驱调士众,致士民死伤无算,此罪为深。琛为朕之子,四市士民非朕之子乎?决笞琛四十,废为慎侯,遣之国。

  二曰,废皇后为慎国夫人,依子出居外。

  辛巳,废王云琛于宗正狱中,用一条御赐的锦带,自缢身亡。宗正寺的皂吏私下传言,废王受刑的次日,曾见天子玉趾亲临探望,父子二人絮语良久,彼时天子腰间,正系着这条锦带。

  真假难辨,是非难断。恩怨更是难以分明。纵贵为皇子,于后世汗青之上,不过草草留下一句“年十六,卒于宗正狱”而已。徒留后人,空议冢中人。

  壬午,惊闻爱子噩耗的郁皇后,闯入太始宫,当着天子之面,触柱身亡。无人知晓她和天子说了什么,只知云晅自殿中踱出时,呕出一大口鲜血。

  这一口鲜血似乎把云晅仅剩的生机也去尽了,甲申,他下诏除云琛宗籍后,便一病不起。皇太子云玥白日理政,夜间便衣不解带在他榻前侍奉。庚寅,一代传奇帝王在这唯一亲人的陪伴下溘然长逝,遗令皇太子于柩前即皇帝位。

  新君从未在人前提起过父皇。众人亦不以为异。开创更始而又命终三纪,惊才绝艳而又俊美无双,那少年仿佛一段神迹一般降临在这沧海横流之世,谱写了一曲中兴圣主的凯歌。万方拱伏朝天子,却无一人可与他并肩而立。纵然是这位承祧他的新君,也不过只堪堪可与他携手而已。

“那样温柔而又冷情的一个人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