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北的雨水连夜下了三日,行军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军士们的双足早已淌在泥水中,雨点下着,汗水也在留着。
几近到了晚夜,滂沱的大雨才停了下来。行军的队伍在林边驻了营。
“看来沂川的局势已经僵了。”许筠铭衬着火光在营帐中写着信札,他偏头愣了半晌,又放下了笔。
自从独自一人领军去争占南崎叛党,许筠铭这人就魔怔了不少。沂川到南崎的山路崎岖的很,来来回回到现在为止已经不知住了多少次营帐了。许筠铭每每驻守一夜,他就得写出不少信札来,可他又不寄,他要留着。留在自己的行囊中。后来信札多的实在装不进去,许筠铭就找来一块破布头子,把信札全部包起来,再自己背着。
“哟,许大当家又写遗令呢?!”营帐的帘子被一只手掀开,一人嘲讽到:“你到底还是疯了。”
说话这人身形高有八尺,束着马尾。走近瞧来,是个白衣少年。那少年把玩着扇坠,“呼”的一声展开扇子,露出扇面。那扇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看不出有什么行道来。
许筠铭倏然站起,见走进来的是江暮憬,便松了口气。“要进来先吱个声。”
江暮憬耍着折扇,心不在焉道:“您老人家耳背,听不出是谁人在讲话?!”他站在许筠铭面前,全然不去看他。烛光映着江暮憬高大的身躯。一只熟睡的花猫在他怀中打着呼噜。江暮憬用细长的手指去抓那猫的后脖颈,猫儿喵的一声惊醒,从他怀中跳到了旁边的桌案,又顺着桌案跳上烛台,一跃而起。一顿杂响。他方才收了折扇,全是为那猫备着的,可那猫却“不识好歹”。江暮憬有些发恼,“爱理不理。”
“江公子好大的闲心啊。”许筠铭翘着腿,托着下巴,摆出一副架子来。
江暮憬不去理会,他一心只惦记着那只睡在自己怀里的小花猫。
江暮憬年方有十七,一股子玩心,稚气未脱。他是故去北洲的贵公子,沂川主营上的一步好棋。许筠铭忍着他那公子作风,全是占着这点。可这江暮憬心气高,骨子傲,竟全然瞧不起眼前这个叛党头子。
初生牛犊不怕虎。
许筠铭一把抢过江暮憬手中的折扇,蔑笑说道:“来比一比。”
江暮憬摊摊手自愧弗如,一把抢回折扇。他张望四近,上前去捡一张散落在地上的信札,却被许筠铭拦下了。
“我给海晏的,哪有你捡的份。”
江暮憬叹了口气,大摇大摆走出了营帐。只听到了一句“慢走不送。”从帐中传出。
按马里来算,已经到了北苍边关。夜里的蝉鸣让人不得安睡,到了亥时,许筠铭起身走出了营帐。他独自骑上了一只马匹,挥舞着鞭子,随风冲出了林子。他骑着马上了草坡,那草坡不算高也不算矮,足以望见远处的营地。
离开沂川足有四月了,许筠铭无时无刻都在想那片沈海晏所说的地域是何等模样,“天似浟湙,月似玓瓅。”总归是风清月皎吧。
“你是中原人?”许筠铭端坐在堂上,阴沉着脸冷冷问到。
堂下那人黯然答道:“我不是。”
沈海晏离他很远很远,许筠铭不信,他要把沈海晏揽在身边,揽在怀里。他等了沈海晏太久,几近风僝雨僽了。
石岚街上袂云汗雨。他根本看不惯。
“阿铭。”许筠铭孑然听见背后有人唤了他一声。
可回首却没有影。
茫茫然又过了一月,已是深秋初冬。行军的队伍终于南下来到了南崎这片疆土。城门破开的那一刻,千万军马涌入城中,大肆争夺。领头的“将军”骑着汗马,手举长枪,冲上前线。
“杀!给我杀!”
刀光剑影下,两方军士纷纷倒入在血泊中。南崎的钟声轰然响起,“百暮川!”许筠铭高扬鞭子,见战事已过一半,便怒目圆睁,道:“今日,我是来取你命的。”
南崎的雨犹翻江的风浪来得猛烈,许筠铭骑马越过军士们的尸体,奔驰的马儿叫着,马蹄扬起了一片鲜红血水,撒到地上被雨水冲刷淡了。
“许筠铭,当初,我当初就该杀了你这个孽种!以……”
许筠铭没等百暮川把话说完,便倏然举起弯弓,搭上了羽箭,弓越拉越弯,羽箭受了力,猛得冲去了前方。
百暮川嘶吼着,用短剑斩开了羽箭。“来啊!杀了我可没那么容易!”他粗哑的咆哮着,用尽了全力。“来啊!”
军士们折的折残的残,见此惨状二位当家下马单挑。许筠铭明知他吃了长枪的亏,可他为报十年前的嵇洲之仇,还是下了马。
“大当家。我敬你,让你三招。”
“临谙受教。”
一阵刀抢相撞的杂响。百暮川挥剑刺入许筠铭腰腹,又猛得拨出。鲜血立刻喷涌而来。许临谙自知不是长久之计,便同百暮川拉开距离,猛得用长枪刺入百暮川下怀,可百暮川却用短剑拦下,无果。
“多年未见,小子怎么毫无长进。”百暮川捂着被长枪刺破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怏怏道:“看来是老夫高看了你一眼。”
百暮川其实也没好到哪去,他颈肩之前有伤,再被许筠铭一枪绞出了肉,全然是极痛的。无奈百暮川要装,要装到底。
“义父。”许筠铭怆然大笑。
二人僵持半晌,几近全是横眉冷眼的。刀枪绞着,人心也绞着。冰冷的铁器挥洒着血水,发出叮当乱响……
再后来,眼前那个衣服几近被血渍染红的人终是倒地了。百暮川四十有七了,比不过弱冠之年的许筠铭更比不过那个心如磐石的许临谙。
许筠铭喘息着,不明百暮川是因何伤了心脉而倒下的,只觉头脑有些昏沉,竟乍然倒地。再醒来,已是将近落日之时。
“许筠铭?!”
“铭儿!”
许筠铭发愣。眼前这人坐在床榻上,一身白衣,外面套着青衣外衫。那腰封呈着金色水纹,上面挂着一个腰牌。他端着一碗白粥,上面潵上了一层芝麻粒,正冒着滚滚热气。
“来。”那人道,“刚做的。”
“………”许筠铭望着这人正端着碗的双手,中指无名指分别套上了玉石金碇所做的护甲,骨节分明。心道:沈海晏?
“沈海晏!”许筠铭又惊又喜,“你同沈千闻去窑城,那么快就来南崎了。”
沈海晏不语。半晌,“早就回来了。”
“沈千闻呢?”许筠铭端过那碗热粥,也不嫌烫,大口大口喝掉了,“我要见他。”
沈海晏神色微动,有些郁悒,“他遇上了些难事,恐怕是没法再来南崎,沂川了。十四慕的暗门,被人破了。”
“什么!” 许筠铭猛然起身,捂着伤口强忍着痛意,望着沈海晏。顿了顿,又道:“罢了,不提此事。”
“百暮川死了。”许临谙将沈海晏一把拉进自己的怀中,“便是最好的。嵇洲,他在嵇洲安插的势力,会死的很惨。”
“我没有怕。”沈海晏淡淡吭了一声,背后的闷热,让他喘不过气。许筠铭在他耳边吐着气,一字一顿的说着。“还有,他已经死了。你不要再去挂念。”
沈海晏双目紧闭,绕开说题。那语气夹杂着悻然,道: “只不过,百暮川的死有些蹊跷。” 沈海晏从许临谙怀中挣脱出来。
“你怕过吗?”
六年前的沂川关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