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大哥，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

“不老之花？是吗？”景无言脸上慢慢出现了一丝苦笑，因为他也不知道怎么跟阿易解释。

阿易点了点头，又看出了景无言的无奈，她试探地问“所以，为什么？”

景无言皱了皱眉头，稍加犹豫后轻轻开口，“是鬼婆婆让我这么做的，她说能救你，我当时也没有想那么多。不过你今天突然回来，还是以丞瑜的身体，我虽然不是那么意外，却也……”他尽力扯出了一抹笑脸，又叹了口气，“却也……”

“有点不情愿是不是？”阿易打断了他的思考，她知道，景无言还是希望丞瑜不要回来，即使只是身体。

景无言无奈的笑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和阿易希望百里散平安一样，他也不想让他的丞瑜出现意外。

“对不起，我真的……”阿易正要道歉，景无言抬起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放在阿易嘴巴前，“不用道歉，我们都想不到。我还是带你去看看原来的阿易吧，我觉得她现在的情况不是特别好。”

阿易点点头。

景无言带她进入了只有宗主才能进去的空间。通往这个空间的门是一面镜子，宗主的掌印就是钥匙。在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景，稍微迈出一步，便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阻力，像是里面吹出来的强风，要将人吞噬，风大到阿易连眼睛都睁不开，再加丞瑜的身体法力低微，她连迈出第二步都显得尤为困难。

景无言紧紧将她锁在怀里，一步一步向里面走去。待到第五步的时候，突然没了阻力，阿易仍在向前用力，差点摔倒，还好被景无言扯在了怀里。

而里面的气氛，平静的有些可怕，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风，没有生气。

她慌乱地抬起双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支柱，一把拉住了景无言的衣袖。景无言在前面领着路，阿易扯着袖子紧紧跟在后面，像极了小时候景无言第一次带阿易去“还魂”的情形，她也是这么扯着他的衣袖走在后面，那么多鬼魂围绕在她身边，吓得她差点哭出声来。

这个空间的地面有些奇怪，踩上去软软的，又不会下陷，就像是踩在水面上一样，却听不见声音。

不知道在黑暗中走了多久，阿易看见了一团粉色的光芒悬在空中，就好像晚上的夜空被乌云遮盖，唯独让残月透出了光亮。

越走越近，那团光也看得越来越清楚。

还是藕粉色的纱裙，还是精致的桃木簪，她就静静地躺着，只像是睡着了一般。她的嘴巴有些干，皮肤也有些发黑，乌黑的秀发里好像夹杂了几根白发。

一动不动，裙摆、大袖、甚至是头发丝——都一动不动。

但这并不影响她惊心动魄的美，明明是素衣，简单的发髻，脸上的妆容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却仍是那么妖艳，好像她随时都会睁眼！

阿易缓缓伸出手，要摸一下她的身体，手还没碰到就已经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待到触及，冷到彻骨。她连忙拿开手。

（黑暗中的唯一的光，是尘封了的我的尸体，我像个旁观者，抓不住自己的皮囊。

我又复生，这不是恩赐，这是折磨。

我看自己，自己像是个陌生人，我看不懂世人说的美貌，我只看到了我眉角未曾注意过的痣，和心脏前衣纱下若隐若现的血渍，那是我被人用剑刺穿的地方。

我的脖间有指甲盖大小的黑痕，再细看，还有几个颜色浅一点的，小一点的痕迹。

我的衣服被人整整齐齐地摆弄过，腰间的坠子我从未曾见过。

我记得那天，我穿的是蓝色练功服，怕阁楼冷，批了一件袍子。

我记得那天，我没有戴发饰，因为我有些懒，练功场报道差点迟到。

我记得我的脖子没有被人掐过，不会出现这种痕迹。

我记得，我那天穿的束胸上，有朵梅花，是鬼婆婆给的，很软很暖，我很爱穿。

我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好像有点晚。我颤抖着掀开裙摆，发现我的底裤好像也不是这个，我有点记不清了，但直觉告诉我，绝对不是这个。

“景大哥，我的尸体是不是被人动过啊？”我猛的回头，想找一个答案，想要一个否定，想维持一点点自尊。

但是，我的身后，空无一人。

“景大哥，你去哪儿了？”

“景大哥？”

“景无言？”

我逐渐慌乱，我心底的最后依靠也突然离我而去。

突然，我又听到一声巨响，我被吓软了腿，跌坐在地，我有点崩溃，不对！我非常崩溃！

我的尸体被人猥亵了！多么可笑啊，居然连一具尸体也不放过！

我又多么痛苦啊！为什么要让我亲自发现这种事情？为什么要一点点践踏已经死了的我的尊严？

为什么最后一个我依靠的人，突然不见了，他是去寻找我的救赎，还是把我推向深渊呢？

我好像听见了一点点声音，好像是好多人的脚步声，我抬头望，我以为是希望。可我却什么都望不到。

我疑惑，哪里来的声音啊。我听错了？

而后，脚步声越来越明显，伴随的还有议论声。

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他放大嗓门说：“看！这就是当初不可一世，美艳三界的阿易姑娘，她被我养在死水里足足八月，却仍然让人心花怒放啊！”他那么放肆地笑，那么大声的笑，其他人也跟着他笑，“真是世事轮回啊！”

“阿易姑娘不愧是三界之最啊！”

“我原先还不信，如今见了这尸体，我真有点后悔当初没能亲自去一趟仙聚门啊！”然后又是感叹声，一波接着一波。

“……”

我蜷缩在我的尸体旁边，难过、愤怒、羞愧、后悔、惧怕像是焚沟遮天蔽日的黑藤树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努力向后退，试图远离光芒，走进黑暗。从来没有那么一刻，我既害怕又渴望黑暗。

我想扎根在黑暗里，我看不到别人，他们也不要看到我。

我要挖了这些人的眼睛，把他们赤身裸体放在闹市，让来来往往的行人议论他们，我要让他们看不见，我要让他们仔细听听这些言语，我要让他们双手为铲，挖出一个洞钻进去！

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我景无言今日承诺，烦是买鬼来留棺材的人，都能凭黄金百两来我这里看上一看——这世间的不！老！之！花！”又是一阵狂笑。

我拼命捂住耳朵，我告诉自己这是梦！我告诉自己我是景丞瑜！我告诉自己此生永不放过景无言！

永不放过！

但是，我现在连哭出声的勇气都没有，我听见了黄金碰撞箱子的声音，我听见了那些人起哄的声音，我听见了景无言狂笑的声音，我听见了我的心滴血的声音。

我唯独看不到——希望的声音！

这个世间与我而言，还有希望吗？

我的散哥哥啊！你会是我的希望吗？

鬼婆婆啊！你为何要搭上性命救我呢？我现在活着，我还不如去死啊！

爹爹，娘亲，我们回家好不好？

你们不是说，要让我与散哥哥成亲吗？

我们不在鬼朝宗出嫁好不好？

我们就在仙聚门，简简单单的好不好？

散哥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