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过春分,气温便分明地往上窜了一截。晨间凉意也随着日头攀升散去大半,窗外偶有一两只飞鸟掠过苍穹,啾鸣声准确无误地落进了表面瞧上去正襟危坐的陆萤秋耳中。
讲台上的女人穿了条碎花裙,裙摆被灌入的清风撩拨得微微扬起,而罪魁祸首正是将窗扇大喇喇开着的陆萤秋。
她却浑然不觉似的继续发着呆。
女人口中流利的英文流到她耳里便成了上乘的催眠曲,若不是现下胳膊压着的那张纸条分去她大部分精力,陆萤秋哪儿还能睁着眼坚持到现在。
说来也奇怪,她课间捡到的纸条展开竟与教材大小相差不离,更稀罕的是上面工工整整誊抄了一道数学题:
共0-9十个数字,三个人任选三个,A说我拿到的是奇数,B说我知道A在说假话而且我拿到的数比6小,C说十个数字中至少三个数字能被我拿到的数整除。请指出三人分别拿的数字并将其按从大到小的顺序排列。
已知
1.其中一人说的是假话
2.B拿到的数和其他两人的数奇偶性相反
3.三个人拿到的数字之和小于9但大于5
4.三个人拿到的数字之积为0
陆萤秋在英语课本的遮掩下草草扫了遍这整整占去半页纸的题目,然后在脑子里组合起几个已知条件,不多时便解出了其中一个数字。剩下两个在这个数字解出后便更是不攻自破,一一现了形。
答案出来那一刻,陆萤秋颇为恼恨地长吁了口气,拧眉凝目瞧了这摊开的纸页半天,才下定决心似的从桌前笔筒里抽了根自动铅笔。
伏身前,她不忘抬眼探了探讲台那边的动静,见那人正巧背过身板书,陆萤秋这才拾了笔洋洋洒洒在题目底下写了这么一句——
对不住,不知道是情书,耽误你们的好事了,马上放回原地还望既往不咎。
笔尖滞在那个句号边,洇出一块乌青水渍。陆萤秋转念一想,不如就此将功折过,于是在句号后补充道:
答案是520。
陆萤秋这才颇为满意地撂了笔,将纸页依照之前的折痕叠好后,压在了笔袋下面。
……
空旷的西教学楼底下,周闻远与萧毅四目相对。前者眼神坚定,仿佛已经做好心理建设就等着英勇就义的壮士;后者则被他这直愣愣的目光弄得一头雾水,恍惚间也不知该作何举措。
周闻远见状索性先入为主:“主任,我体育课肚子疼过来上厕所。”
萧毅干笑了几声,嘴边因此出现了两条弧纹。他从西教剩余的几级石阶上一步一步往下走,眼看就要到周闻远跟前才停了脚步。
他最终伫于地面往上两级的石阶处,这才显得比周闻远稍高些。萧毅于是略往前探了探身,宽掌拍在周闻远肩上:“从办公室窗户那儿啊,正好可以看见这块地。你说你上厕所怎么还得在空地上绕一圈?”
周闻远被这句话呛得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好的说辞,他只能仰着头往教学楼上边瞅了几眼——分块均匀的窗户几乎瞧不出什么差异,周闻远最终也没能找到那扇暴露他行迹的“罪魁祸首”。
“走吧,去办公室解释。”
萧毅说完便折了身背着手往教学楼里面走。
周闻远也只好跟了上去。
……
解出了纸条里那道数学题的答案,陆萤秋又开始百无聊赖地听着窗外几只鸟雀叽叽喳喳逗乐。
台上的英语老师不厌其烦地念叨着这两日强调过七八遍的语法,也难怪没几个人愿意听她讲课。
凉风顽劣地拨弄着陆萤秋鬓边的碎发,手边练习册的页角也因而翘得老高,若不是陆萤秋的胳膊压得紧,恐怕整本册子都会被掀起,然后盖在隔壁某个人的头上。
她正撑着脑袋如此想着,意识却不知不觉被点点涌上的倦意蚕食了大半。
眼看上眼睑就要与下眼睑碰面,不远处朦朦胧胧有什么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跟踩上地板,急促而又尖锐的声响。
“陆萤秋,这个月第几次了?”女人拔高了几个度的尖细嗓音在陆萤秋耳边炸开,“说了多少遍,觉得困就去过道后面站一会儿。”
陆萤秋这些天开的小差都被她尽收眼底,只不过是出于给好学生留些情面,也盼着对方能自我改过,她才一直视若无睹罢了。
但所谓再一再二不再三,她这次也便不再惯着陆萤秋。
陆萤秋被这一吼惊得睡意全无,如梦初醒般站了起来,想要辩解却无从开口,也只好垂着脑袋听候对方发落。
金属制成的教棍在原木桌上敲了三声,像是留出分秒给它的主人琢磨对策。
恰巧,一阵错落的脚步声传进了眼下这个静得仿若无人的四方教室内。
女人循声往临近走廊的窗外望去,就见萧毅板着张脸进了对面的办公室。
她收回目光,对陆萤秋道:“正好,你去和你们班主任谈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