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唱一句,让她睡。"
他没有叫技术切伴奏。
就一句。
那句词是"天亮之前你先眯一会儿"。他自己编的调,往下走,声音压得极低,气声多,尾音放出去之后留了半拍。
唱完,弹幕停了大概三秒。
"我操。"
"这人什么毛病,一句话给我整哭了。"
"我老婆睡了。"
"老张你老婆睡了吗。"
"睡了。"老张说,"她让我跟你说一句谢谢。"
在线人数那个数字在跳。
四百八十六。
七百三十三。
一千零九十二。
一千二百四十一。
季云澈闭着眼睛。
他唱到第三首的时候,在系统库里那个跟他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七的人该换气的地方,他没换。气从底下一直顶到最后一个字,中间那道缝被抹平了。
尾音放出去,在空中留半拍。
三点整,一号麦的主持敲了一下麦。
主持是个男声,三十来岁,嗓子有点沙。
"T.季云澈,我插一句。"
弹幕停了。
季云澈松开麦克风。
"您说。"
"你这两晚都是不收礼,不带任务,不上票。"主持说,"厅里这边的规矩,单人档要跑一轮流水。"
"我不知道有这一条。"
"不是强制的。"主持说,"但你是新人,你这个档的流水表,厅务组那边每天看。"
"我看过昨天的表。"
"你看了你应该知道,你那个数不好看。"
季云澈没说话。
主持停了一下,又开口。
"我不是要为难你。"
"我知道。"
"这个厅二十几个麦位,晚上八点到十二点那批人,一场下来几万流水。"主持说,"你这个档,四十一块三。"
"是四十一块三。"
"你把不带任务这个话一说出去,别的麦位就难做了。"主持说,"有人会问,凭什么凌晨那个不要钱。"
"那他们问我,我怎么说。"
"你说你自己定的。"
"我自己定的。"季云澈说,"那我明天还在。"
主持没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他把麦关了,声音从耳机里消失。
弹幕涌起来。
"这主持什么意思。"
"要钱呗。"
"新人你别理他。"
"你要是被赶走我们去找老板。"
"找什么老板,我们这么多人还保不住你。"
季云澈看着那几条弹幕。
他按下麦克风。
"刚才那几句,大家都听见了。"
弹幕停了一下。
"我说明白一点。"
"你说。"
"我不收礼,是我自己定的,跟这个厅没关系。"季云澈说,"别的麦位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谁也别拿我当借口。"
"那你为什么不收。"
"我收过一笔。"
"多少。"
"一毛。"
"就一毛啊。"
"那个人在这个厅的凌晨档挂了两年,一分钱没刷过。"季云澈说,"他那天刷了一毛,留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我这两年,值了。"
弹幕没动。
过了三秒,屏幕上哗地一下涌起来。
"我知道这事。"
"录屏里有。"
"我当时就哭了。"
"一毛钱四个字,比我一千二买回来的一句冲榜值。"
主持在后台那边没再说话。
三点零四分,麦位切换。
三号麦暗了半分钟,又亮起来。
三点零七分,季云澈重新按下麦克风。
"三点到五点这一档,今天第一次开。"
弹幕滚得比刚才慢。
"还有人吗。"
"有。"
"我在。"
"我一直挂着,从来没说过话。"
"我三年了。"
季云澈看着屏幕上那一条。
ID是一串数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那行字写着,想有人问她一句,几点了还不睡。
"你三年了。"季云澈说。
"嗯。"
"你叫什么。"
屏幕上过了很久。
"你就叫我跑车的老婆吧。"
"为什么叫这个。"
"我老公跑长途货车。"她说,"他一走七天,我就挂着。"
"挂着干嘛。"
"听着有人说话,我就觉得屋里有人。"
弹幕慢下来。
"我也是。"
"我老公上夜班,我一个人在家害怕。"
"我妈走了以后,我家电视就没关过。"
季云澈看着那一片弹幕。
他把麦克风往上抬了半寸。
"那今天这个档,我给你们唱到天亮。"
三点到五点,他一共唱了十九首。
唱到后面他嗓子开始发紧,饮水机那头的水喝了两杯。第十九首唱到一半,他咳了一声,咳完接着唱,那个破的地方他没遮。
弹幕刷了一句。
"你别唱了。"
"嗓子哑了。"
"明天再唱。"
"我不哑。"季云澈说,"我还能唱二十首。"
"你图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