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奏是钢琴。
单音一个一个往下落,落得很慢。季云澈闭着眼睛,耳机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屏幕上那条弹幕还在往上滚。他睁开眼扫了一下。
"这谁啊。"
"没见过,新人?"
"音色普通啊这。"
三条弹幕的名字后面各跟着一行小字。头一条想看热闹,第二条想看人出丑,第三条只是路过,想听首完整的歌。
季云澈把麦克风往上抬了半寸。
前奏还在走,已经走到该开口的那小节。
他没唱。
弹幕顿了一下。
"怎么不开口。"
"忘词了吧。"
"这新人不会紧张到说不出话。"
季云澈看着那几条弹幕。
他按下麦克风。
"刚才有位兄弟说我音色普通。"
弹幕停了一拍。
"说得对。"
屏幕上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哗地一下涌起来。
"他承认了?"
"新人这么实在的吗。"
"哈哈哈哈这人有意思。"
季云澈没看弹幕。他把手从麦克风上松了半分,声音放平了。
"我这嗓子,机器测过。五十二项参数,辨识度三十一。系统库里跟我对得上的人有一百多个,最像那个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七。"
"所以你们说我音色普通,我不反驳。"
弹幕滚得慢了下来。
"什么意思?"
"他自己在报数据?"
"三十一是什么鬼。"
"意思是把这人的声音丢进库里,能捞出一百多个跟他差不多的。"有人回了一句。
"那他来唱什么。"
季云澈等那条弹幕飘过去。
"所以我今天不跟各位比音色。"
他把气沉下去。
"我唱一首,让各位听点别的。"
前奏原本要结束了。季云澈抬手,示意耳机那头把伴奏掐掉,重新起。
耳机里传来两声轻响,是新伴奏的第一个音。
他把《起风了》的调,往下压了两个key。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弹幕又停了一拍。
这首歌唱快了是少年气,唱慢了就成了别的东西。季云澈把它拖得很慢,气声比原唱多,每个字吐出来都慢半拍,像有话没说完。
"他把这歌改了?"
"调不对吧。"
"慢得像在念。"
"别刷,听。"
季云澈闭着眼睛。
他唱到副歌那句的时候,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长句子他不换气。库里那个跟他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七的人,在这个位置要偷一口气,他不要。气从底下一直顶到最后一个字,中间那道缝被他抹平了。
第二件,尾音他不收。那个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七的人习惯把尾音收干净,他反着来,每个尾音都往外放半分,放完了还留一点在空中。
第三件,咬字他往后挪。字从喉腔后面出来,含着,不往牙齿上撞。
三个改动,机器给他的十一分。
弹幕开始分化。
"这调不对吧。"
"唱得跟原唱完全不一样。"
"等等,我怎么起鸡皮疙瘩了。"
"他把这歌唱老了。"
"原唱是往前跑,这人是回头看。"
"有点上头。"
"新人叫什么来着。"
"T.季云澈。"
"记住了。"
"也就那样吧,一般。"
最后那条弹幕被顶上去,很快淹没在后面涌上来的字里。
季云澈唱完了。
最后一个尾音放出去,在空气中慢慢散掉。他把眼睛睁开,屏幕上的弹幕已经滚到了看不清的程度。
右下角的数据条在跳。
在线人数,两万三千四百。
这个数字在他开口之前是两万三千五。
掉了几十个。
打赏那一栏,空白了三秒,然后跳出一条。
一朵玫瑰。
留言只有四个字。
有点意思。
季云澈看着那一朵玫瑰。
一朵玫瑰是一毛钱。
他把麦克风推回去,摘下耳机。
"三号麦,谢谢。"
主持的声音在耳机里响了一下,念了下一个名字。
屏幕上三号麦的位置暗了下去。
季云澈从麦位前退开两步,站在后台那间小屋的中间,动捕服还穿在身上,背后的扣子硌着肩胛骨。
技术人员从隔断后面探出头。
"唱完了?"
"唱完了。"
"在线掉了几十个。"
"我看见了。"
"打赏一毛。"
"我看见了。"
那人看着他,没说话。
季云澈把动捕服的扣子解到最上面一颗,让肩膀松下来。
"这算唱砸了吗。"
"不算。"
"那算什么。"
"算你让人记住了。"那人说,"今天这个厅,二十几个麦位轮着唱,记住名字的没几个。"
季云澈点点头。
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门口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卫衣,帽子还在头上,手里那只黑色保温杯拧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