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希亚从地下三层上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没哭。
她把手从光膜上移开的时候,那颗心脏又跳了一下。比之前的每一次都重,重到她几乎能感觉到震动从石台传进她掌心的余温里。那一下的力道很笃定,像一只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一拍。
她在心里对那个跳动了二十年的心脏说了一声谢谢。
光膜闪了闪,像在应答。
现在她坐在一楼大厅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墙壁,膝盖蜷起来,左手搭在膝盖上。符文印记比下地下室之前亮了一些,银白色的镶边重新变得清晰了,像一块被水洗过的银币在日光下反射着湿润的光。
斯特兰奇在对面修一个碎裂的烛台。他背对着她,动作很稳,把断裂的水晶片一片一片重新嵌进底座里,用极细的魔法能量焊接缝隙,像在做一台精细的外科手术。
"你不问问我在下面感觉到了什么?"艾莉希亚开口。
"你想说的话,会自己说。"斯特兰奇没回头,手上的活也没停,"不想说的话,我逼你也没用。"
她沉默了几秒。
"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斯特兰奇手上的动作停顿了极短的半拍,然后继续了。
"说了什么?"
"就一个词。"她的声音很轻,"他叫我'孩子'。"
斯特兰奇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最后一片水晶片嵌进底座,手指在表面轻轻一抹,裂隙愈合了,烛台底部重新亮起一圈细碎的蓝光。他把它放到旁边的架子上,转过身来看她。
"你父亲的话不多,"他说,"但他想说的每一句,都会挑最准确的时候说出来。"
艾莉希亚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视线落在自己左手手背上。
"他说的是'孩子',不是'女儿'。我用英语听,用中文理解,用我脑子里所有能用的方式去分辨——就是'孩子'。像个什么性别都行、什么年纪都行的称呼。好像在他眼里,我就是他留在这边的一个……信标。"
斯特兰奇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像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他蹲在地上跟她一起看一本画满古怪符号的魔法入门绘本。
"因为你确实是。"他说,"你出生之前,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哥,我可能要走了。但我留了一个信标在现实世界里——她只要还在,我就知道这边的路没断。'"
艾莉希亚偏过头,看着他。
"他知道自己会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条裂缝会把什么东西引过来。"斯特兰奇靠在墙壁上,目光看向大厅里那些尚未修复完好的裂痕,"但他在走之前做了三件事:把锚点放进你的血液里;把心脏留在地下三层;把你母亲留下来照顾你。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准备,然后走进去了。"
"那后来呢?那条裂缝里的东西——黑袍人——他用了二十年来找我。为什么这么慢?"
斯特兰奇侧过脸,目光落在她左手手背上那枚重新亮起来的符文印记上。
"因为他一直在找你。"他说,"他在裂缝里走了二十年,穿过了无数个现实、无数条时间线、无数个可能的出口。但他每一次尝试穿透现实屏障的时候,都会被那颗心脏拉回来。那颗心脏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他系在原地。他挣脱不了,只能一点一点地往外爬。直到三个月前,他终于在伦敦那边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三个月前,就是你开始越来越累的时候?"
"对。"斯特兰奇点头,"他每撕开一道口子,我体内的裂缝就会扩大一分。因为他走的路和我体内的裂缝是同一条通道,只不过方向相反。他往外走,通道就被撑开。"
艾莉希亚的眉头皱了起来。
"所以他把裂缝留在了你身体里。他一直在利用你当门?"
"利用这个词太重了。"斯特兰奇的语气很平,"应该说,他选了我作为通道。因为我和埃德蒙是亲兄弟,能量频率最接近。他是从我身上穿过来的,也只有我才能承受得住他反复撕扯那些裂口。"
"那你体内的裂缝现在怎么样了?"
斯特兰奇沉默了一瞬。
"你封住他的时候,裂缝也合拢了。但裂痕还在。他像一道深疤——不会流血了,但永远在那儿。"
艾莉希亚的手指蜷了一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我能不能把它弄掉?"
"等你把基础能量引导练到第七阶段再说。"
"你老是用阶段来糊弄我。"
"不是糊弄。是得一步一步来。你昨天才学会控制一颗绿豆大的光点,今天就想要给人做灵魂层面的清创手术——"斯特兰奇侧头看她,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比你爹还急。"
艾莉希亚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忍不住扯了一下。那一点弧度虽然小,却是她从昨晚到现在露出的第一个接近笑容的表情。
中午十二点。斯特兰奇烤了两片面包,煎了几个蛋,端到厨房的桌子上。艾莉希亚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翻那本《基础能量引导·入门篇》,用铅笔在第三阶段的最后一页画了个勾。
"你画勾那个是不是表示练完了?"斯特兰奇拿过她的册子看了一眼,然后还给她,"那你下午试试第四阶段。把光点变成光球,维持直径三厘米以上,稳定持续十分钟。"
"十分钟?"
"你在拖延时间。"
艾莉希亚瘪了瘪嘴,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端着册子走了。
下午两点,她坐在圣所后院的梧桐树下,左手掌心悬着一颗大约两厘米半的银金色光球。光球表面是稳定的,没有闪烁,没有波动,像一颗被驯服的小太阳静静燃烧。
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她头顶投下细密的阴影。十一月底的风有些凉了,她穿着圣所统一发放的深蓝色法师袍——叔父临时从卡玛泰姬那边调来的——料子厚实,领口有一圈防风的符文织线。脖子上那个挂坠盒垂在袍子外面,银质的表面反射着下午的日光,一闪一闪的。
光球持续了六分多钟。她开始觉得手腕发酸,指尖有酸麻感从骨节深处渗出来,像握了一样太重的东西太久。
"放松。"
她抬头。斯特兰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门口,靠着门框,手里端着咖啡杯。
"你握得太紧了。能量是你的延伸,不是你要抓住的东西。把它想象成呼吸——你不需要用力去推空气,它自然就进出。"
艾莉希亚试着松了松手指的力道。光球在她的手掌上方晃了一下,但没有散。她把注意力从"握紧"转移到"让它自己待着"上,同时保持意识与那团能量之间的一线连接。酸麻感减轻了一些,光球的表面变得更加光滑均匀了。
七分钟。八分钟。九分钟——
第十分钟的时候,光球非常自然地自行缩小了,像一颗被吸入海绵的水滴,从两厘米半缩到绿豆大小,然后缓缓渗回她掌心。整个过程顺滑安静,没有爆裂,没有失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符文印记的温度比练习前高了一些,但不算烫,像刚握过一杯热茶之后留下的余温。
"好了。"她抬头看后门,发现叔父已经不在了。咖啡杯放在门框边的台子上,人走回了圣所里面。
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落叶和泥土,走回屋。经过门框时顺手拿起那只咖啡杯,温的,放在掌心刚刚好。
下午剩下的时间她用来练习第四阶段的延续性和稳定性。到傍晚的时候,她已经能连续维持一颗三厘米的光球超过十二分钟,而且手腕的酸麻感减轻了不少,像是肌肉在逐步适应这种新的用力方式。
太阳落山之前,她坐在大厅地板上做最后一次练习。光球在她掌心亮着,圆润、安静、银中带金,像一小枚黄昏的切片。
然后她的左手符文忽然跳了一下。
她心里一惊,光球差点散了。但她稳住呼吸重新把能量收束回来,然后低头看——符文没什么异常,只是亮度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远处轻轻拽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了。
那个地下"心跳"从底层传上来,隔着三层楼板,依然清晰如钟。不是被动的搏动,而是主动的、朝着她这个方向的一次收缩。像一个人在另一间房间里拍了一下桌子,用震动来问她:"你在吗?"
艾莉希亚低头看着掌心,小声回了一句:
"我在。"
光球继续亮着。符文安安静静的。地下的心跳又恢复了原来的频率,平稳地、持续地跳动着,像一盏永远不灭的灯。
她把练习做完,收好能量,把册子合拢放在膝盖上,靠在大厅墙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明天她打算试试第五阶段。
还要去一趟地下三层。再去听一次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