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到了。”负责赶车的官员谦卑的声音让他从沉思中醒来,才知道内务府公房已经到了。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是跳了下去,而不是保持着一位官员应有的仪表沉稳地走下去——仅仅这一个动作就表现出贺鹿心中的激动和兴奋。
负责迎接他的内务府总管李鑫宇小心翼翼地说:“大人,今日天色已晚,要不您今日先歇着,明天再去下面视察吧。”
贺鹿心中有些失望,本来还打算今天去吹吹玻璃,织织棉布,和工人同志们亲切握手一番,结果要等到明天。
衙门大开,内务府和负责保卫工作的军方分成两列,迎接抚台大人。贺鹿率先走了进去,唐情和几个手下沉默的跟在他的身后。百来人的队伍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安置下来,唐情被带到后宅,再加上后面跟着他们的巡抚房官员,原本冷清的内务府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火光一现,鞭炮之声大作,红屑漫天飞舞之中,门缓缓拉开,数十名官员鱼贯而入,分列两行,恭敬行礼。
出圣旨,请明剑,亮明抚台大人的身份,贺鹿看着这些下属,双手挥了挥,说:“各位请坐。”
“谢大人赐座。”官员们整理衣衫坐下,看着抚台大人的温和笑容,心头微定,而且也没有看见那些巡抚房的官员,略有些警惕的大脑顿时放松下来。
贺鹿往堂下看了一眼,便找到了自己开门震虎的对象。
那三个男人面色黝黑,穿着菖服,腰间的腰带系的紧紧的,谨慎的坐在那处,明显没有官职在身,却坐在了众官之中,便有些醒目——或者说刺激眼。
贺鹿更是从对方谨慎的神情中看到了不在乎,这是一种极有底气的神态 ,他微微一笑,当然不会被对方的神态所激怒,先不理那三个人,他与官员说了朝廷的意思,又了解了内务府最近几年来的工钱是否拖欠情况,渐渐的皱起了眉头。
贺鹿挥挥手,转身说道:“本官听闻,内务府近几年拖欠工钱,情况非常严重!请问可有此事?”
无人应答。
贺鹿接着说:“本官听闻这些年来,三大房里欠下面的工人薪水不少,前年还闹过一次大事,可有此事?”
官员们一愣,前年由于盘削太厉,工人们确实闹过一次,还死了三个人。一直瞒着,没想到还是闹到了京都 。
一个官员赶紧上前,陪笑着说:“年前资金回流稍慢了些,工钱晚发了三天。结果那些家伙趁机闹事,竟然让三大房停了一天工,为朝廷带来了不可挽回的损失。好在没有出太多人命,想着已近年关,大人马上就到,所以没有急着上报。”
哪里是晚发了工钱,就是三大公房的主管将发下去的工钱抽了太多水,激怒之下,民愤渐起,工人们才会闹事 。内务府不想得罪他们,又不想掏出银子补,所以一直装聋作哑,知道事情大了,才急着调兵镇压。
贺鹿又转身和李鑫宇说了几句,又转身说道:“诸位大人,这内务府说白了便是个朝廷直属的机构,也就是说是做东西的。最紧要的便是做东西的人,年复一年拖着工人的工钱,谁还愿意给你来做事?除非他脑子有病或者就是是个傻逼,就算他们肯做事,又如何会用心?到最后吃亏的是朝廷,是皇上,是天下万民!”
众官员虽然没有听懂那个傻逼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连声称是,纷纷进言日后一定严格照内务府条例行事,断不会再有拖欠工钱的事情发生,至于日后如何在他们想来是贺鹿的事,他们才不愿理会,只求先把眼前的事情糊弄过去。
“净说些废话 。”贺鹿摇头叹息,忽然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一个办法,既可以要回工人们的工钱,也可以好好惩罚一下这帮贪官污吏 ,还顺便耍一耍自己抚台大人的威风,他微笑着伸出三根手指头,说:“三日,给诸位大人三日的时间,把工人们的工钱补回去,以大庆钱庄的利钱为例,如果三日后还有工人没有拿到工钱,跑到本官这里来告状,或者让本官巡抚房的下属查出来了,那么对不起,本官可能就要表示了一下了。”
众官员的心情刚刚放松,听到他说这一番话,被吓了一跳。
坐在椅中的三个人再也忍不住了,一个人起身恭敬地说:“大人,下官有话要讲。 ”
“讲。”贺鹿颇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
“拖欠工钱之事或许有,但那更多是账目的问题。”那人说,“大人有所不知,不清楚那些家伙,有些时候,明明是一个人,却要报三个人,不是我们不想给,是那些人实在想坑骗朝廷的银子。”
贺鹿装作吃惊的说:“还有这等把戏?”
那个人根本不知道贺鹿不相信自己这一套,微喜道:“是啊,大人!那些工人奸诈狡猾,仗着朝廷心疼百姓,便敢狮子大开口,但凡有要求不能满足,便会消极怠工。拖欠工钱之事,等下官回去之后一定细细查清楚,但是那些工人也不可以轻饶。那些家伙奸诈狡猾的厉害,着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
贺鹿忽然问道:“敢问大人……”
李鑫宇赶紧在一边介绍:“这位是第一公房的主事官,路金安路大人。”
“路大人?”贺鹿有些吃惊,“第一公房主事官?内务府官员之首?”
路金安赶紧行了个礼:“正是下官。”
贺鹿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开口道:“你只是一个内务府官员,朝廷给了你一个不入流的主事官,连官身都没有,怎么敢在本官面前自称……下官?”
路金安闻言,吃惊地抬头看着他。
贺鹿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尖利,仿佛是指甲划过黑板一般,让人听着毛骨悚然:“口口声声下官,你又是哪门子的官?我今日头一遭来,你一个区区主事不在外面候着,自己在这坐着舒服的不行。还敢坐在朝廷命官之间,你他娘的算什么个东西?瞧瞧你长得那破样子,真不知道你爹娘是他妈的什么东西,居然生了你这么个丑八怪!你身为内务府官员之首,不思为百姓效力,拖欠工人的工钱你还有理了?我干他娘的!真不知道朝廷为什么让你这么个人来当内务府的官员之首,我告诉你!我在两江担任巡抚这么多年,像你这种人我见多了!表面上打着为朝廷着想,为天下着想的旗号,实际上,在我眼里你就是一坨狗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