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乡两隔

李大学和他姐夫去城里找工作了。许笑不知道。

冬天一向奇怪，整天整天地刮着寒风，不知在同谁较着劲。它们旋转跳跃，喜爱看物品飞腾在空中的样子。

许笑将窗子拉开点缝好让他伸头出去，然而他瞧了又瞧，门口除了扑腾的树叶，什么也没有。这已经是第十次他这样做了。

等待是徒劳的，他现在要主动出击。别人不会给自己施舍，自己就要赚钱。

许笑悄悄开门，看到他爸妈房门关得牢实，顿时放下心,拢了拢衣服出门了。他所经历的是一场与名为风的敌人的战斗,风从不会手下留情，发怒时甚至将大树连根拔起，然而许笑经历的只是一场拉锯战,他与风的过节并不深。

虽说这场战斗并不危险,许笑却浑身战栗，这样僵持下的局面消耗了他太多气力，也带走了他全身的温度。

就在许笑以为他要被风消磨掉所有精力时，目的地——李大学家——终于到了，心里的喜悦胜过寒冷，许笑一路小跑到了李大学家屋檐下。"别紧张，慢慢来……”吸气、抬手、敲门一气呵成。

很快就有人来开门了，李雪梅微微探了探头，见是许笑，她先一惊然后赶紧拉他进来关上门。

许笑被她被套行云游水的反应弄得手足无措，”姐，直是麻烦你了，本来也没想进来的，真是..……”他磕磕绊绊地想着词，一言一行都在脑里过滤筛选。

“这有什么，别怕麻烦你姐，有事尽管说。"李雪梅笑着叹一口气，“进来坐，我生了火，瞧给你给冻的。别难为情，大学我还多亏你照顾呢。”她自顾自往屋里走，偏头见许笑仍站门口 ,神情呆呆的，她又笑了:“你这个孩子，进来呀，真是叫人疼，生了一幅乖致样。”

“……”许笑在备受感动同时还觉得这俩人不愧是一家子，嘴上功夫有都很了得。

他坐下了，稍踌躇了一下，开口道:“大学哥呢?他有几天没来了，出啥事了么?”他一说话就感觉心底的疑惑全涌出来了.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多说。

“他没跟你说啊? 大学同你吴却哥上城里找工作了。”李雪梅见许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住口让他先说。

许笑压下激动的情绪，默了一会,缓缓开口道:”大学哥要出去了?他会一去不返么”

“呃……”李雪梅头偏向右边思考了一会，答道:“进城我们一直有考虑的，他们去一是找事搞，二是找住处,安顿好就会来接我。那时只有吴却动身的，我叫大学也跟着去，他们前几天写信告我找到住所了，找事干其实很快，找好的活就不容易了。”

许笑知道，李雪梅最后一句活是在告诉他李大学可以很快回来，也可能很久甚至永远不回来了。

“对了笑笑，你识字的，替我写封信过去问他们点他们近况啥的。信封的钱我现在你….”李雪梅起身到另一个屋子里去了。

许笑呆在椅上，脑里一团乱麻。他顶讨厌他爸成天操着一口脏话，动不动就扯上娘，然而许笑现在却想破口大骂。

他不记得是以什么样的表情接过李雪梅的钱，又是以什么样的姿态离开的，虽然并不体面，但好在李雪梅一个劲谢他并没有察觉出异样。

一回家就见许父在猪圈里捣鼓，许父留意到许笑缓缓迈步进来，“你干嘛去了?”他问道。

许笑胡乱搪塞过去了，好在他平日里并不是个花天酒地出门乱逛的人，许父便不在意，随他去了。

怎么办，后悔？从哪悔，从哪很？许发失魂落魄地走着，他的身影充满了犹疑彷徨，这使得他的步子乱极了。

回过神来——许笑将一件又一件事塞进大脑时，暮色已降，昏黄的光落满了所有事物。

他抓起笔,开始书写他满腔的悲伤。

”大学哥，我听说你进城了，为什么不告儿我?难不成在你看我来，我并不值得你向我盘托一切?

也许这仅仅是一个巧合，你碰巧来不及告诉我，你碰巧去城里有急事，你又碰巧在城里遇到了麻烦。

虽然我有某一刻的悲伤，但我知道这不能解决面前的问题，因此我会坐在这儿一笔一刻地写下这封信。你不必隐瞒我什么，告诉我是否还能再见到你。

你的姐姐教我问你的近况。”

许笑顿了笔，他不知道该以何种语气下笔，毕竟他是个不善言辞内心封锁的人。许笑想:这真的该气吗,有什么必要呢，也许我写不出诘问的信是因为我一点儿不生气吗？

许笑不敢多想,第二天早他便将信寄了出去，怀着惴惴不安等待着。

风时大时小，捉摸不透他的性子，常常在说激动后转为平静，而后又激烈,如此往复。这令许笑也开始同情他了，“你也遇到伤心事了吧。”

许笑:

你不要怨大学哥，我不想你难受。

我的的确确是临时领命，吴却哥问我要不要同去，那时节我才知道他俩早密谋好去城里了，吴却毕竟是我姐夫，多一人陪总是好的。

你别思虑太多，我必定会回来的，哪怕我姐与姐夫都进了城。不可能会放你不管的。

我去城里还有一个原因。我老早就想过咱俩上河那边去，坐火车进城，我这不是为你探探路么。这话似乎有点儿强词夺理了。

代我姐夫向我姐问好。

李大学

当这封简洁明了的信送到许笑的手中,他自然没有那个胆量去打开，若是事情真如想象中那样槽糕怎么办?他该何去何从，孰是孰非?他没有判断。

当天许笑一直魂不守舍，他将信放在抽屉里，拖着锄头下了田。换作平时，有李大学的支援他也不至于这么累，许笑感觉手臂软绵停的使不上力，索性扔了锄头拿手扯。

这会风不烈了，只是缓缓地流动着，偶尔带动许笑的发丝旋转跳跃。

扯掉几根麦子下的枯瘦的杂草后，许笑感觉脑袋像是一锅糊掉了的粥，只有眼前抹黑一片，随后世界天旋地转，他如同一只提住了脖子的大公鸡，不断扑腾。

忘了自己还有老毛病了，许笑摔在地上，合上了眼睛。

似乎看到了李大学，又似乎见到了尚年轻的自己，碰到了志趣相投的故友。许笑以为他会沉湎于过去，事实上他没有，这才想起来，自己几乎没有回忆过旧时光，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谁知道呢。

许笑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搀着坐起来，耳边是一个人焦急地在喊着什么，他的脑子顶乱，但这些喊叫却戏剧性地冲出着他的脑袋，令他的意识逐一的归位了。

“许笑大哥!你可算醒了!”三妹惊喜地瞪大了双眼，面上的焦急之色褪去了不少。

“……”许笑默默看了看周围，他还在田里，三妹正托着他的背。好吧，他最近的确瘦了不少，“谢谢,麻烦了。”许笑挣扎着站起来。

三妹仍担心，望着他，“怎发然就晕了?身子有毛病拖不得呀。”她窜到许笑面前说道。

许笑露出了敷衍的笑,"没事，早上没吃饭，不是大毛病。”

“大学哥呢?没和你一道? 一个得多危险呀。”

“嗯，下次就不会一个人下田了。”许笑心不在焉地答道。

三妹皱着眉。 “许大哥，你总听不进话,”她语气中有点无奈，“我看，能会听好友的了，也只有李大哥能让你听话了。”

许笑呆呆也望着远方，他想起来了，每年来村里卖小玩房的商贩昨天回去了，只能等到明年了，明年……。

“许大哥，你还是快回去休息吧。”三妹表情凝重。

“好。” 许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到家后。许笑倚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呆，然后从插屉里拿出了那封平整的信，几乎没有再犹豫地，他打开了它。

“……哈，哈哈…”许笑轻轻笑了起来，像是一锅沸腾的热水变成了水蒸气,许笑感到浑身轻飘飘的。

2021.8.24

后记.

写这篇的时候我正读了沈从文先生的散文，像什么三三，阿黑，翠翠啊，当然我不会说写那种故事，而且人家主人公都是妹子。

我觉得我故乡的风味和沈从文先生的差别蛮大。

还有就是每次都想将这个系列完结，然而总属不住开新的篇章。

这故事我觉得没啥好说的，许类性格很大一部分来自于我了，优柔寡断，疑神疑鬼，我觉得多疑性格没什么不好,但如果每次都将怀疑说出来那就不免惹人厌了，毕竟老夫老夫了还有怀疑的隔膜那两人关系肯定不怎么样了。

我发现我写的许多篇都是以许笑作为第一视角，这不明晃晃地表示我已经把自己代入了么，但后来我思考觉得许笑这个人身上更具有文学性,与寻常人还是有出入的。

顺带一提，我辛苦写了四页没想到只有三千多字，有点难过，整个乡村系列加起来我估计也就一万到两万字。无法想象有的作者能写那么多字，要抄下了我手得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