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字逮捕令
安迷修拎起台面上的高脚杯凝视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把杯子放回去,里边的液体一口没动。他很厌恶酒精,也很厌恶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如果不是工作需要,安迷修确信他这辈子也不会进入这种地方一步。
他皱起眉头,开始反思自己到这里来的前因后果。他是一个光荣的人民警察,标准警校毕业进了编制系统。他本满怀希望地期待着成为一个民警,为民除害,结果组织却把他分配到了扫黄组。
行吧,某种意义上的为民除害。
于是为了探清敌情以便连根拔除,他只能忍辱负重多次出入这种场地。
他重重叹了口气。
在他人看来,这就是很奇妙的一副景象了。一个满脸忧愁,来了这种地方点了酒不喝,也不点人的勾栏客。
他与这个地方泾渭分明,总是处在庸俗当中却也总能免于庸俗。□□,完全上不了他的身。
但他不感兴趣,不代表别人对他不感兴趣。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干净人坐在这里,莫约是每个人都想将他扯入污浊的泥沼吧。这个非法的同□□,年纪轻轻出来卖的甚至还不少。当安迷修看见他们笑得灿烂却又虚情假意的样子,想劝的话便湮灭无影,生生吞下如同喝下一整杯的玻璃细渣泡水。
大概这也是一种生活吧。
他现在还记得三个月前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一个瘦弱的、画着淡妆的男孩靠近,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时,那个男孩踮起脚在耳边用气声讲话:“您想要什么服务呢?您一定是top吧,top即使在我们这里也不多见呢。比较喜欢什么样的?”
他忍着强烈的不适,尽量礼貌地回拒了各路向他贴来的男孩。那时他的肢体接触不耐比现在要严重很多,那么多人围着他,他只差当场吐出来。
当他端着一杯没动过的伏特加缩在没人注意的吧台角落的时候,他遇见了雷狮。
那人拿过他的酒,给他调成了另外一杯,而后再推回来给他。“喝喝看。”他扬扬眉毛。
安迷修皱着眉,很给面子地抿了一口,然后就放下了。“抱歉,不喜欢酒精。可能有点酒精中毒。”
“哈,我还以为你只有肢体接触不耐。没想到事这么多啊。”他似乎给挑起了兴趣,身子前倾了些,手肘撑在吧台上和安迷修对视,“那你来这里干嘛,不论是喝酒还是另一件事。”
“啊…那就是个秘密了。”安迷修眨眨眼睛。
今天是第二十七次进入这个酒吧,第二十六次点了一杯不会喝的酒。以及,今天之后,他不打算再来了。
就此结束吧。
这个酒吧已经探得差不多了,除了它神神秘秘的老板从未出现,但他已经不想管这个变数会翻起什么浪了。
他只想当抓小偷的民警,不是扫黄的民警。
他想了想,慢慢摸出了配枪,那袖子擦了擦。他认识坐在吧台上,摆一杯没喝过的鸡尾酒。在昏暗暧昧的灯光下与他的配枪共度几秒钟的宁和时光。
安迷修突然有所感觉,抬头看向雷狮,他果然也在看着他,看着他摆弄着他的枪。即使被发现了他也丝毫不见慌乱,他冲雷狮漾起一个温柔安静的笑。
从某一次开始,他来这里并不仅仅只是为了端了这里。他发现他对这个叫做雷狮的调酒师没有肢体接触不耐,他发现他似乎有一点点喜欢上了他。
但这点心思并不影响他朝着门口的灯稳而准的开了一枪。人群一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蹦迪音乐兀自吵闹。静默持续了一会儿,尖叫声此即彼伏的响了起来。
安迷修听着头疼,耐着心等了一会儿发觉分贝只有增加趋势之后,又不紧不慢地上了膛,朝着中央的彩灯扣下扳机。
“稍安勿躁,各位。”他抿起嘴笑了笑,慢慢拿出自己的警察证,“等一会儿就可以去有灯的地方了。麻烦大家配合一下。”
“以及,我想找一下你们的,店长?是这个定位吧。”他歪了歪头。
人们直直地看向他身侧。安迷修奇怪地皱了皱眉,缓缓转过头去。
雷狮偏头看着他,手上拿着布擦拭着玻璃杯。
“那么安警官,”他笑起来,“你要逮捕我吗?”
他欣赏着安迷修慢慢变大的瞳孔,眼底弥漫上的震惊和不敢置信。
外面响起了警车的刺耳的警报声,红蓝色的灯光照亮这一隅的天空。
借着这点光,他看见安迷修眼角微微发红,眼睛里漫起一层水雾。他慌乱了一瞬,以为安迷修要哭了。
他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恶劣的心理。即使知道了这个奇特的客人是警察,他也仍不赶他走。甚至隐隐期待他隔三差五的到来。雷狮隐瞒着自己是店老板的身份,假装成一个调酒师开始了和这只小白兔的友谊。
刚才,他只不过是逗了逗他。
他看见安迷修很快冷静了下来,眼睛里似乎还屯着一点点泪,委屈也还没掩藏好。安迷修伸手按在戴在他自耳朵上的无线耳机上。
“已确认经营者,立刻行动。”
而后他转头推开门就走,走向那片红蓝交织的光网之中。
完了,雷狮苦笑,小白兔被气跑了。
等安迷修冷着脸抓着手铐进来的时候,雷狮松了一口气。他就怕安迷修气到叫别人来铐他。
他眼疾手快一把夺过手铐,一边铐在自己手腕上,另一边铐上了安迷修。
“好了,安警官。”他还是笑笑,“我被你逮捕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