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意浓接过了那件薄薄的雪纺外套，她偶然一瞥又看到那瓶放在玄关柜子上的蓝色郁金香，心脏里绞缠的纠结、痛苦一瞬间蒸腾出一丝冲动的暖意，她伸手一把抱住了顾魏的腰。
顾魏见她这样，忍不住地轻轻叹气，“你是不想说吗？”
顾魏的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薄荷味混杂着烟草味。
从前，因为职业环境他的衣服总是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但他很快发现秦意浓不喜欢这个味道。秦意浓喜欢薄荷，秦意浓熟悉各种牌子的风油精、薄荷油和清凉油，即使不需要醒神，她还是喜欢闻。顾魏不止一次说，她这样很不健康，时间久了会上瘾，她现在已经露出上瘾的迹象。
秦意浓折了面巾纸，滴了好几滴薄荷油，最后把纸巾放在鼻子下吸。
她的神情很投入，半倒在椅子上。顾魏默默盯了她一会儿，转头就换了洗衣液和香水。
他能察觉到秦意浓抱着她时，鼻尖抵在他的T恤上，鼻子轻轻地在闻那股味道，顾魏不由地笑，可他必须控制住自己这股微浅的得意。他伸手捧着秦意浓的下颌，要她别躲着以这种卖乖讨巧的方式回避问题，他要她面对着他，“为什么不想说？”
“说了你也不会懂。”秦意浓抓紧了他的衣服，像在求他，“你根本不会懂我的。”
“我们的沟通方式很有问题。意浓，你不能每次都用拥抱和亲吻来哄我，哄着我把问题放走。”
秦意浓见这招没用，悻悻地松开了手，唇齿间冒出声冷笑，“哼。你自己也说没用。以前，你不是也很喜欢这样吗？每次吵完架，生完气，都必须在床上折腾好大一次。非逼着我低头、认错。恶趣味。”
顾魏被戳中了隐藏的那点坏心思。他有什么办法？秦意浓总是喜欢临时变卦，时而亮着那双眼睛对着他甜言蜜语，时而在本该开心时流露出状态外的疲倦和厌烦，顾魏虽然乐意观察她的情绪，喜欢让她开心起来。但那些她心不在焉的时刻，也让顾魏深深地陷入自我怀疑。你是在陪我演？你是在装着浓情蜜意来哄我高兴？那些心不在焉是你演不动了，懒得装了？
“那也得怨你。”顾魏站逆光处，他的眉骨很是立体，那方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使得秦意浓分不清，分不清他是否是在责骂。
她听作了嘲讽、责骂和推诿。她被这种态度刺伤了，腾一下从位子上站起来，“怨我？我有什么可怨的？你看上我，你喜欢我，你怨我？”
气氛陡然又变得难堪起来。秦意浓又要走，顾魏知道她要躲着回卧室，等到气头过去，觉得该哄人了，就又要半夜悄悄地爬回来，钻进他的被窝里。秦意浓从不在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道歉，她只是低头，只是不得已地稳住现状。
顾魏拽住了她的手腕，他是用了力的，秦意浓甩不开，气急败坏地转过身来，用手打他，“我每次被你折腾，每次都得哄你开心，每次都要被抓着头发按在床头上迎合你，你反过来怨我？你怨我？我才该怨你！”
“你也没说你不喜欢这样。”
“因为要哄你开心！”
“那你为什么要哄我开心？”
秦意浓一时回答不上来，她想了会儿没想通，又不愿意落了下风，嚷嚷着说：“你不开心，我不会好过的。谁知道你又要怎么样折腾我？你有的是办法，不是吗？我想快点结束！你开心了，你就会放过我的！”
顾魏被这种冷情的话刺得呼吸不过来，冷笑对着那张倔强、不甘的脸流露出来，“可你叫得不是也挺欢的吗？”
“啪——”
秦意浓这一耳光是也是用了力的，声音脆响。她垂下的左手微微发麻，止不住地颤抖，分不清是痛还是迟来的害怕，她豁出去了，这种被当做玩物，分不清真情还是假意，分不清是爱还是贪恋肉体，永远都模糊不堪，永远没有定论，永远要靠猜和讨好维系的感情，她真的过不下去了。
她一下一下地呼气，强撑要眼泪不要掉下来。
“顾魏你这个混蛋！”
顾魏当下无比的慌乱与懊悔，他无助地走进了一步想帮她擦眼泪，想抱着她说对不起，想哭求说：因为我真的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是真的爱我的。你因为生理快感，因为肉体的无比接近会让人产生一种灵魂也无比接近的错觉，一种被爱着的错觉。我不知道你不喜欢那样，我以后改。
然而，他被那个眼泪晶莹中、来自心爱之人厌恶的眼神逼退了。
“我讨厌你。”他听到秦意浓说。
再多低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顾魏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这份空白是身体出于防御而唤出的，它一直占据了大脑的空间，因此，他就不必再回想、思索那些伤人的场景，就能在第二天如常地早起、上班。
可是下班后就没那么容易熬过了。因为无法面对，因为无法再低头，顾魏破天荒地没回家，而是留在医院的休息室。
杜文骏在消化科的轮转培训眼看着结束，想在最后一天请顾魏吃饭。但顾魏拒绝了。见顾魏状态不对，杜文骏也留下来。二人睡在上下铺，顾魏根本睡不着，只能闭眼勉强让自己恢复精力。
“顾魏哥。”
“什么事？”
“我思考了一段时间，结合我之前在儿科和内科的培训来看，我真的觉得消化科挺好的，工作内容、密度、氛围都很适中，我以后真的计划要在消化科。你会觉得我不思进取吗？”
“各个科室有各个科室的特点，有的人能适应这个，有的人能适应那个。病人多的时候还是一样的累。人是人，最终的决策总是要综合考虑各方面的因素。你论文写的怎么样了？”
杜文骏不说话了。
“顾魏哥，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
“学业、规培两头转，你有那么多闲事可以聊吗？”
“我一个月前，在医院门口撞见你女朋友了。”杜文骏说。
顾魏睁开了眼睛。原本在气头上，他该翻个身说“别跟我提这个”。转头又想，一个月前？秦意浓来医院是因为什么？是生病了吗？顾魏知道，秦意浓完全可能做出生病不告诉他，一个人来就诊的事情。思绪又转了个弯，先问出口的是另一个问题。
“我女朋友？你知道谁是我女朋友？”
“秦意浓啊。”杜文骏接得毫无迟疑。
顾魏从床上坐起来，“你怎么会知道？”
他并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他女朋友是谁，只有高浠见过一张秦意浓的照片。即使在奶奶住院的那段时间，他们短暂地在人前相处过。但，并没有特别明显。应该没有特别明显。即使有，也只是在最初。
秦意浓一直在顺着他的同时，努力地避嫌。顾魏也觉得，如果秦意浓不愿意被传八卦，如果秦意浓不想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那么他可以一直瞒着，直到她接受，直到她真正承认。所以他识相地从不在上班时看秦意浓的切片、直播，也不在朋友圈发二人的合照，也从不公开提起她，也不会直接用合照当屏保。好吧，顾魏承认，他暗戳戳地买了很多秦意浓直播间卖的零食，分给同事吃。
但并没有明显到能确认。除非，杜文骏真的细致或者直觉灵敏。
顾魏已经要说服自己，但杜文骏给出的答案是，“秦意浓自己告诉我的。就是我刚加到她微信的时候，翻她的朋友圈看。我还给她评论了很多条。嗯，你还在评论区训我。我本来正疑惑，你怎么比我先加她好友。她自己主动找我解释，说你当时在闹脾气，语气冲不是因为我。还说她是你女朋友。还叫我不要往外说，怕影响你工作。”
“我没有闹脾气！”顾魏反驳。
杜文骏心道这是重点吗？然后联系到顾魏白天的状态，杜文骏茅塞顿开，“所以你白天是在闹脾气？你们吵架了？”
顾魏又躺下了，嘴硬道：“没有。”
只是单方面地挨训、挨打而已。两耳光，扇在脸上火辣辣的，但是鼻子里只有衣袖带起来的香味，思绪还飘在“真香”，大脑反应过来自己挨了打，马上迎上来的是双含泪的眼睛。所以挨打了也没地方发作，心里又酸又甜，还有点微妙的爽。
顾魏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挺有病的。
他现在听了杜文骏这些话，思路也是曲折离奇：被人发现了，要否认着遮掩？还是干脆直接承认，万一杜文骏确定之后向外散播，不用官宣大家也都知道了，想想还有点高兴——什么？她亲口承认她是我女朋友？她还替我解释。她还是爱我的。——但是她还是叫杜文骏不要往外说。真的是为了我的工作考虑，还是不想承认？但是她向杜文骏承认了我正牌男友的身份。——我居然怀疑她。原来她那么早就承认了我的身份。怪不得她昨天问我，是不是怀疑她做了对不起我的事，还那么伤心地扇我。——我要找她道歉。——但是，昨天她说她讨厌我。她还否认她爱我。——她不爱我。我不要道歉。——但是她说她喜欢我。我还是该道歉。而且我说了混账话。——但她也说了难听话，为什么不是她找我道歉？她果然还是不在乎我的感受。我不要道歉。——可是我爱她，她不爱我。她肯定不会道歉的。只能我道歉。
——她为什么不爱我？
……
“现在想起来，她当时确实怪怪的。她提着保温盒过来的，说是来看同事。但是又说已经有人来看了，所以她打算走。我觉得很奇怪诶，已经有人来看了，那就进去一起看啊。都是同事又没关系。她还洗了两盒水果，她给我吃了……”
“她给你吃了？”
“对。我还好奇她怎么不买个果篮。又想万一是很好的同事，没必要客气，所以直接做饭送来了。所以就没多问。然后，她转身就走了。还是很奇怪，如果关系很好，那为什么又说有人已经来了，然后兴致不高地又走了。”杜文骏说到这里就没在说了，他脑子里有一个惊天的想法。
难道来看的不是同事?还是说好得不一般。
我靠了。不会是出轨了吧?
顾魏觉得不对劲，“那天是几号？”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