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医院上的事情如果有需要,你都可以联系我,比如以后生病挂号之类的。”说完,杜文骏才迟来地发觉不妥。好像他很期待秦意浓生病似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挠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颇有些尴尬腼腆地补充。
“没关系。”秦意浓对他扬起一个宽和的笑容。
没什么多余的事情。秦意浓拎着布艺袋转身消失在医院北门的门卫拐角处。正逢晚高峰,梧桐树影下车流不息,年轻女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修长,轮廓纤细。她似笑非笑地,咧了咧嘴,有些勉强和艰难。
转而又想,已经做坏的菜的确不该拿去给顾魏吃。半个小时内跌宕起伏的心情很快被归置整齐,重新归于波澜不惊。秦意浓甚至在此刻,在市政方形地砖一下一下触及自己鞋底时,回忆不清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杜文骏满心雀跃地回到科室,能碰到秦意浓甚至获得对方的联系方式,不仅如此秦意浓还送了他水果。这就像一场他幻想过很多次的梦,令他觉得不真实。
“小杜,顾医生已经在手术室等你了。你快去消毒室换无菌服。”严秉君提醒他,他才回神,匆忙地出门。
九点,“手术进行中”的红色数字灯熄灭。巡回护士清点工具和药瓶、药袋,医生们纷纷脱下手套,轻松地聊着科研、家长里短的没什么营养的话题。年纪小的医生在一旁站着插不上话,只礼貌地陪着笑。当然还有些,比如顾魏,性格冷淡也不怎么搭话。但比起前者的无力,顾魏只是从容地独善其身。
杜文骏洗了手才慢吞吞地出来。
“小杜,你跟着顾魏这么多年,这次国自然的课题工作顾魏有没有带着你做?”一位消化科的医生笑眯眯地问。
杜文骏和这个同事接触不多。其实在华清一附按着学历、背景无形中分割出很多隐形地团体,其中的亲疏关系难以言说却偏向鲜明。这位同事是从上海某高校附属医院跳槽过来的,既没有华清、协和的背景,又不是海外phd,自然而然就落于边缘。
“我来华清一附也没多久。科研上连门槛都没摸到,哪来的东西去做高难度的课题?等经验再多一点,也许会试着往这个方向努力,现在我还是想先把基础的工作做好,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呗。”
“那你这么想就错了,”同事打断了杜文骏的话,“课题的事情不是单论经验那么简单的。顾魏在你这个年纪国家级的课题都不知道做了多少个了,都是二十七八,能差多少?”
他冷冷地笑了,以一种过来人的姿态提醒杜文骏,“你也算是运气好,学医之前就碰上顾魏。还是尽早向他透露一下你有科研方面的想法,让他先带着你把名字挂上,不然晚一步,步步都晚。”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
顾魏整理好病志之后和同事道别。小区楼下,平日里长明的那盏灯今天意外灭掉了。顾魏将车停好、熄火,拔掉钥匙上楼。走进大厅,电梯关得只剩一道缝,顾魏本想就地等下一趟,结果“滴”的一声,门又打开。他大步赶上,对着里面的人道谢。
电梯里站着一个小男生,已经长得挺高,面容白净。正支着琴盒,一言不发地抿唇,目光映在金属质的电梯门上,看上去有点呆。
“你上补习班?练琴?”顾魏搭话。
少年瞥了他一眼,十分平静地“嗯”了一下。没有对于陌生人的疏离和提防,也不算健谈。
“你不喜欢小提琴?”
少年轻轻皱眉,点头,“不喜欢。”
顾魏没再说话。他读书的时候也有被逼着上一堆自己根本不感兴趣的兴趣班。这话听起来真是怎么都别扭,因为本来是为了课外兴趣准备的,结果变成强制任务。
他先于少年到楼层,少年熟练地按电梯,门缓缓关上,他的表情仍旧没什么变化。
楼道中的光线从门的缝隙沿着边界线扩大,一点一点充盈着房间,但终究太单薄,难以改变昏暗的底色。顾魏按亮客厅的灯才觉得好受一点,他换好拖鞋去厨房打算做宵夜,但冰箱里除了一颗生菜空无一物。他的动作很轻,怕吵到另外一个人,愣了一瞬合上冰箱的门。
“你睡了?”他给秦意浓发消息。
“你饿不饿,要不要吃宵夜?”
没有回复。
顾魏在外卖平台上浏览推荐。半张脸被手机的光线扑成冷色。秦意浓没换睡衣,穿着件白色的短袖在床上趴着,打底裤外修长的双腿微微打开。顾魏的视线从手机上挪开,右手手指落在秦意浓脚踝,轻轻相触,指尖的温凉和她本就不高的体温交缠。
指节抵住执拗的硬骨向分开的方向带了带,莹白之间的阴影微微扩大。他饶有兴致地欣赏,把看姑娘腿这件颇下流的事做出一股别致的优雅。
秦意浓被他碰醒了,脸上带着还未从睡梦中认识到现实的茫然。
“睡懵了?”
顾魏反应过来的时候,嘴角已经带上笑容。在科室和父母那里的时间被切割和剥去,渐渐渺远,抛之脑后。秦意浓仅仅是在他眼前而已,就让他难得地感到踏实和心安。
“我订了外卖,饿不饿,要不要起来吃宵夜?”
“我不饿。”秦意浓对上顾魏的目光,硬骨头地拒绝。
报复心理作祟。情商和低位又使得她的理智复归,好声好气补充道,“你自己去吃吧。工作这么久,一定很累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