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二白没有收回那句“不强行拦你”。
但这不代表,他什么都不做。
几十年在九门里摸爬滚打,“不强行拦”和“什么准备都不做”,完全是两回事。
接下来几天,吴山居表面风平浪静。
吴砚白天泡在户外用品店、测绘器材行,对比装备,查地图,把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西域古遗址翻来覆去研究;晚上回吴山居住——不是因为恋家,单纯是这里房子舒服,不用花钱,还没人管他几点睡。
他把客房当成了一个免费高级驿站。
吴二白照旧每天让人准备丰盛的饭菜,偶尔问两句天气好不好、东西买齐没有,绝口不提“不许去”。
可吴邪很快就发现不对劲。
他偶然听见二叔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内容很清楚。
“……那边的线,再布一下。不用出面打扰他,但路线上,要有咱们的人。不是去拦,是……万一出事,能第一时间赶到。对,不要让他察觉。”
“装备清单,找懂行的人悄悄过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保命的东西。不要直接给他,想个法子,混进他买好的行李里。”
“另外,查一查最近那片区域有没有别的势力在活动。”
吴邪心里咯噔一下。
二叔没有硬拦。
但他在下棋。
他不控制吴砚“去不去”这个决定,却试图控制“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情报、后手、应急力量、暗中补给、暗中掩护。全部悄悄安排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吴邪犹豫了很久,还是找机会,私下提醒了一句吴二白:
“二叔……你这样,要是被他发现了,怕是会炸。”
吴二白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眼底是深深的疲惫:“小邪,我管不住他往前走的脚步。至少,我要保证,悬崖底下有网。”
“可他那个人,最讨厌别人替他安排好一切,尤其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
“我没有别的办法。”吴二白声音很轻,“我已经弄丢过他一次。我赌不起第二次。”
吴邪没法再说什么。
他懂那种恐惧。可他也懂吴砚。
三天后。
吴砚把新买的一批野外装备全部摊在客房的大床上清点。登山绳、安全锁、卫星电话、地质锤、便携净水装置、急救包……一样一样往外拿。
拿着拿着,他皱起眉。
急救包里,多了几样非常专业、而且价格不菲的抗蛇毒血清、高压止血敷料、特制防刺护片。不是他买的。
背包侧袋里,塞了一个很小的、最新款的定位信标,不带任何品牌logo。
地图册夹层里,夹了一张手写纸条,没有署名,写着几处隐蔽避险点的坐标,还有一行小字:风沙季夜间不要扎营于干河床。
字迹,他认得。
见过好几次了——吴二白写菜单、写清单的笔迹。
吴砚坐在床沿,把那几样东西一一摆在面前。
没有暴怒。
也没有感动。
只有一种很淡、很冷的,被人在背后安排的不适感。
门被轻轻敲响。
吴二白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尽量自然:“晚上有点燥,喝点润一润。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吴砚抬眼看他,把那个小小的定位信标捏在指尖,慢悠悠转了一圈。
“这个,是你的?”
吴二白脚步顿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没有否认:“是。”
“还有急救包里多出来的药,坐标纸条。”吴砚一样样点出来,“都是你放的。”
“我没有想遥控你。”吴二白尽量平静,“只是……多一层保险。万一。”
“‘万一’。”吴砚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神很亮,也很锋利,“所以,我走之后,会有人盯着我的路线?必要的时候,会出手干预?全部在我不知道的前提下?”
“是为了你安全。”
“安全,有很多种给法。”吴砚站起身,把那几样东西推到一边,“一种是明明白白告诉我:我担心你,我准备了后手,你可以选择要不要用。另一种,是偷偷布好局,把我当成棋盘上的棋子。”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距离很近。
“吴二白。”这一次,他没有再客气地用“先生”,直接叫了全名,“你可以担心我。你可以给我建议。你甚至可以明明白白跟我说:‘我不希望你去’。这些,我都可以接受,可以讨论,可以反驳。”
“唯独不要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替我安排我的冒险。”
“我做探险家这么多年,最信任的东西,一样是我自己的判断,一样是信息透明。如果有什么危险是我不知道、而你知道的,告诉我。不要一边假装放手,一边把网悄悄撒在我脚底下。”
“你以为是保护。在我眼里,是不信任。”
吴二白脸色一点点发白。
他不是没有想过会被发现。可真正被当面点破的时候,心口还是像被重锤撞了一下。
“我只是……”
“我知道你只是。”吴砚打断他,语气没有凶狠,却寸步不让,“‘只是担心’,‘只是保险’,‘只是以防万一’。这些理由很好听。但边界就是边界。”
他把定位信标拿起来,放在桌子上。
“这个,我不会带。”
“那些额外药品,如果确实好用,你可以当面拿给我,问我需不需要。我愿意要就要,不愿意要就不要。不要偷偷塞进来。”
“至于找人跟着我——”
他顿了顿,目光很坚定:
“立刻撤掉。如果我在路上看见你们的人,我会立刻改变全部路线,去一个谁都找不到我的地方。说到做到。”
吴二白望着他。
二十年前那个襁褓里的婴儿,他想象过无数次长大以后的样子。他幻想过,也许会是一个听话、稳重、可以继承一部分吴家事情的孩子。
现实给了他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
这孩子,骨子里比谁都骄傲。
他宁愿自己承担风险,也不愿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活在别人的保护网里。
很长的安静。
最后,吴二白缓缓点了点头。
“……好。”
“信标,我收回。偷偷放进去的东西,全部撤走。暗处安排的人,我叫他们回来。”
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我试着……学着只站在边界外面担心你。”
吴砚神色没有缓和多少,但也没有再继续咄咄逼人。
“这就对了。”
“你可以站在边界外面。”
“别跨过线来替我下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