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雨寻了一处城郊闲置的幽静小院,青瓦白墙,僻静清幽,远离市井喧嚣,也避开了暗河眼线与江湖纷争。
他本打算暂住三五日,待雨停风歇,便打听一户良善人家,将这无名无姓的小乞丐妥善托付,自此两不相欠,重回往日孤身无牵的日子。
可自踏入这座小院那日起,那五岁的稚子,便彻底成了甩不掉的牵绊。
孩子极其黏人,黏得偏执,黏得执拗。
苏暮雨走,他便跟;苏暮雨站,他便立;苏暮雨静坐休憩,他便安安静静蹲在一旁,不吵不闹,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目光寸步不离。
他依旧少言寡语,性子阴戾邪气,寻常孩童爱玩爱闹、贪吃撒娇,他全然不同。不哭闹、不嬉闹、不撒娇,唯独对苏暮雨,有着极致的依赖与占有。
院里落雨积水,苏暮雨俯身清扫庭院,小小的身子便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泥水沾了鞋面,也毫不在意。
苏暮雨静坐檐下擦拭纸伞,他便乖乖坐在阶下,双手撑着下巴,漆黑的眸子牢牢锁着他的身影,一坐便是整整半日,安安静静,毫无倦怠。
若是苏暮雨刻意避开,独自入院静坐,稍稍远离片刻,孩子便会瞬间敛了所有温顺,眼底翻涌戾气,默默守在门口,执拗等待,直到他出现,才会重新温顺下来。
这般偏执黏人,让素来习惯孤身清净的苏暮雨,心底万般无奈。
他看着这孩子无依无靠、无名无姓,身世飘零,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
雨夜静谧,檐下灯火微亮。
苏暮雨坐在灯下,看着身侧乖乖垂首而立的小小孩童,轻声开口,嗓音是惯常的温润清冷,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柔和:“你无名无姓,从今往后,我予你一名。”
孩子抬眸望他,漆黑眼眸澄澈又执拗,静静等候。
苏暮雨目光落在孩子精致却沉寂的眉眼之上,沉吟片刻,缓缓道:“名唤念尘。苏念尘。”
念世间微尘,渡人间苦寒。
他半生踏血行舟,身处黑暗,见惯尘间疾苦,只盼这孩子往后,能脱离泥泞苦寒,心有微光,不染风尘戾气,安稳度日。
苏念尘。
随他苏姓,入他羁绊。
五岁的孩童似是听懂了名字的深意,微微眨眼,没有言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而后主动上前,小小的手小心翼翼拉住苏暮雨的袖口,软糯却冷沉的童音轻轻响起:“我叫苏念尘。”
“我只跟着你。”
一句话,笃定又执拗,彻底断了苏暮雨想要送走他的念头。
这孩子,是铁了心要赖他一生。
苏暮雨看着他执拗的模样,素来淡漠的心,悄然软了几分。
从前的他,寡言少语,一日到头,未必说得上十句话,半生清冷,无悲无喜,无心无情。可自从身边多了一个寸步不离的苏念尘,他的话,竟不知不觉多了起来。
晨起,他会轻声叮嘱:“晨起天凉,莫站在风口。”
饭时,他会温和开口:“慢点吃,无人与你争抢。”
雨夜,他会低声安抚:“不必怕雨,我在此处。”
细碎温柔的叮嘱,日复一日,是他二十余载人生里,从未有过的温柔烟火。
暗河孤鬼,半生杀伐冷漠,竟被一个捡来的小稚子,慢慢磨去了满身寒凉,生出了人间暖意。
苏念尘性子邪气,心思剔透,聪慧得过分,小小年纪,便懂得察言观色。他知晓苏暮雨心软温柔,底线宽厚,便偏偏只黏他一人,只听他一人的话。
对外人,他冷戾孤僻、防备极重,眼底藏着算计与狡黠;唯独对着苏暮雨,温顺黏人,安静乖巧,将所有戾气尽数收敛,只留纯粹依赖。
几日相处,苏暮雨愈发清晰察觉,这孩子骨子里的桀骜、偏执、阴狠,绝非寻常孩童所有。他的性子,太过冷硬,太过偏执,带着一股天生的狠戾,像极了暗河里生长出来的人。
只是这份狠戾,尽数藏在温顺乖巧的皮囊之下,不轻易外露。
小院清净度日,安稳无争。
苏暮雨暂时搁置了送走苏念尘的念头,打算多留他一段时日,慢慢引导,磨去他身上的戾气,再为他谋划往后的路。
他从未对任何人这般费心耐心,平生第一次,心甘情愿为一个孩童,停下漂泊的脚步。
只是他知晓,暗河风波不息,他与苏昌河羁绊纠缠半生,江湖风雨随时会来。这般安稳清净的日子,注定不会长久。
果然,不过七日,院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凌厉飒沓,带着一身杀伐戾气,是他此生唯一的兄弟,苏昌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