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昌河回来得极静。
没有惊动暗河任何一支势力,没有传信,没有露面,连气息都压得浅淡,天地间仿佛从没有过他离开的痕迹。真正知晓他归来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回了那处僻静院落,闭门歇了一日。
苏昌离寸步不离守在院外,一身黑衣立在廊下,像尊沉默的门神。
“不能让人打扰大哥!”
少年人眼底藏着执拗,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祖宗,是真把苏昌河的安稳放在了心尖上。
等苏昌河再推门出来时,眉宇间那点长途奔波的倦意已散。
他抬眼望了望天,云淡风轻。
暗河的恩怨、彼岸的格局、天下纷争……于如今的他而言,早已不是什么压在心头的大事。
他已是渡劫期。
只差一道天劫,便可真正踏破凡境,立在这世间之巅。只是天劫何时落,他自己也说不清,也不急。
不急。
该去见见老朋友了。
他第一个想起的,是慕青阳。
那个半吊子假道士,是除了慕雨墨之外,最早跟着他、入了彼岸的人。忠心不必说,性子散漫,却最懂分寸。
苏昌河转身进了帝神殿深处。
殿中器物无数,神兵宝甲、奇珍异宝堆如山峦,他扫都没扫一眼,只随手拎起一柄搁在角落的桃木剑。
看着平平无奇,木色陈旧,连纹路都普通得像凡物。
可出自帝神殿的东西,又怎么可能真普通。
灵力内敛,不外露锋芒,正合慕青阳那一身不着调的道士装扮。
比青城山那些所谓的正道法器,好上百倍、千倍。
苏昌河指尖轻拂剑身,淡淡一笑,转身便往慕青阳的住处去。
慕青阳正歪在榻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眼,一见是苏昌河,立马弹起来,规规矩矩行礼:“老大。”
苏昌河将桃木剑丢过去。
“拿着。”
慕青阳慌忙接住,入手一沉,只觉一股温和却浑厚的灵力顺着掌心漫开,眼睛瞬间就亮了。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笑得眉眼弯弯:
“头儿送的,什么都好!”
在他这儿,从来不分贵重。
是苏昌河给的,便是最好的。
苏昌河看着他那副没正形的样子,淡淡嗯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
故人仍在,旧部未散。
这天下,他想怎么拿,便怎么拿。
天劫未至,他还有时间,慢慢收拾这盘棋。
苏昌河离开慕青阳那处散漫小院,脚步未停,径直往彼岸最偏僻、最冷清的一隅走去。
那里住的是慕雪薇。
整个彼岸,乃至整个江湖,都少有人愿意靠近她。慕家当年为炼奇毒,竟把孩子当作毒鼎试药,到最后毒侵骨髓,人不人鬼不鬼,一身奇毒沾之即伤。
旁人见了她,皆是绕道而行,眼神里藏着忌惮与嫌恶,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染上晦气。
这么多年,她从来都是孤身一人。
苏昌河推门而入时,庭院里静得落针可闻。慕雪薇正独自坐在石凳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周身都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听见动静,她猛地抬头,眼中先是警惕,看清来人时,瞬间僵住。
“昌河……”她声音微涩,下意识想往后缩,怕自己身上的毒冒犯到苏昌河,“你怎么来了?”
苏昌河没说话,只是抬手,将一枚通体莹润、泛着淡淡温玉光泽的玉佩递了过去。
玉佩触手生温,内里似有绵绵药力缓缓流淌,一看便非凡物。那是他当年横扫阎冥城时,从城主密室里搜出来的千年药玉,可解天下万毒,佩戴者百毒不侵。
慕雪薇怔怔接过,指尖刚碰到玉佩,一股温和醇厚的药力便顺着掌心蔓延开来,直冲四肢百骸。那些盘踞在她体内多年、日夜啃噬她筋骨的剧毒,竟在这一刻被轻轻压住,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她猛地抬眼,眼眶瞬间红了。
从小到大,她在慕家是试毒的工具,在江湖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毒人,从来没有人真心待她,更没有人愿意为她寻来这等逆天宝物。
“这……这是……”她声音发颤,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
“千年药玉,佩戴可百毒不侵。”苏昌河语气平淡,仿佛送出去的不是稀世珍宝,只是一块寻常石头,“以后,带在身上,和常人无异。”
一句话,砸在慕雪薇心上,轰然作响。
这么多年的委屈、痛苦、孤独,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她死死攥着那枚玉佩,指节发白,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玉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昌河……我……”她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反复在心里念——她没有跟错人,从来没有。
苏昌河看着她红着眼眶、激动得浑身微颤的模样,微微顿住。
他向来杀伐果断,执掌彼岸,一言定生死,却偏偏不会哄人,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落泪的女子。
见慕雪薇情绪翻涌,正是感动到不能自已的时候,他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你好生休养。”
丢下一句话,不等慕雪薇再开口,苏昌河身形一晃,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溜得比谁都快。
慕雪薇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攥紧胸前的玉佩,泪水无声滑落,嘴角却缓缓扬起了一抹极轻、极真切的笑意。
离开慕雪薇的住处,苏昌河下一站,去了谢七刀的居所。
谢七刀刚结束练刀,一身杀气未散,见苏昌河前来,“你小子终于出现了!”
苏昌河抬手虚扶一下,将一个羊脂玉瓶抛了过去。
“七刀叔拿着。”
谢七刀稳稳接住,拔开瓶塞一闻,眼中顿时爆出精芒。
“这是”
“嗯。大还丹,医仙专属,重金难求”苏昌河倚在门框上,淡淡笑着道,“七刀叔无论多重的伤,一颗即可保命复原。以后拼杀,不必再拿命硬扛。”
谢七刀握着玉瓶的手微微一紧。他知道这个药丸的含金量他一生为刀而生,伤痕无数,多少次在生死边缘徘徊,从来都是死战到底。
可此刻,眼前这个臭小子一句话,一瓶药,便将他的命放在了心上。
他猛地低头,声音沉而坚定:“谢了,”
苏昌河只是淡淡点头:“七刀叔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那一天马上就会来的”
说完,转身离去。
谢七刀握着那瓶大还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周身的杀气都柔和了几分。
之后几日,苏昌河没有再一一亲至,却命人将备好的丹药,一一送到了彼岸众人手中。
凡是他认定、愿意跟着他一路走下去的心腹旧部,每人五颗复还丹。
药效霸道,药到病除,内伤外伤,旦夕之间便可痊愈。
至于那些心思不定、摇摆观望、或是根本没被他放在心上的人……
苏昌河连一眼都未曾多看。
值得的人,他从不吝啬。
不值得的人,他连半点敷衍,都嫌多余。
做完这一切,苏昌河站在高处,望着彼岸上下一片安稳气象,指尖轻轻敲击着栏杆。
暗河也好,天劫也罢,这天下棋局,终于可以好好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