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华尔兹
1
夜色明净,星野低垂,月色与星光交映闪耀,跳着一曲别样的华尔兹。
可隔了一层回忆再看,再美的夜色也不免带点凄凉。
我在屏幕上如是写到,接着将这句话发送到社交软件上。
如今这个时代,已经没多少人使用社交软件。全息技术已经可以牵动人的感官,即使相隔千里,也不过触手可及。
我只是在寻找跟我一样念旧的人,十年前,星空比现在更干净,人们的距离也比现在更遥远,所以我可以学会去珍惜许多东西。
可我终究没能留住她,她是我永久的遗憾。
“这是晚晴山吧?”有人回复我,是一个叫三夕的用户。
“没错呢,对了,你可以去适意亭坐一下,那里的角度很适合看星星。”
“是吗,可我身子弱,不想再爬山了。现在的地方也不错,瞧,星星一闪闪的,能连成不同的图画。”
我玩笑似地回复了她,她的话语令我感到无比诧异。适意亭曾是我最爱的地方,可就在十年前我离开县城时,它就被拆除了,换成了一家体验虚拟宇宙的商店。
适意亭曾给了我最温柔的晚风,和一颗被风吹拂着颤抖的心,我陷入了回忆之中。
“好巧,我正在研究星空绘图仪,就是为了持续达到你说的那种效果。”
星空绘图仪——这个熟悉的名词,曾在我脑海中植下坚韧的种子,也让我有勇气去冒险。
所谓星空绘图仪,就是改变大气层不同位置的电离度,让透光度变得不同,这样就能让指定的地方透出更明亮的星光,变换出各色的图案。制作仪器需要大量稀土元素,我们锁定了一颗行星,上面有取之无禁的资源。最终我们到达了那颗绮丽的行星,而结果却是失败的,我因此失去了双腿,但我知道我是最幸运的。
“那我就要好好跟你讲了,我以前是专门研制这种仪器的,看来我们还是志同道合呢。为了做这个玩意,我当时还上了飞船,嘿,名字特别逗,叫团结号。当时鲜衣怒马啊,莽莽撞撞就上道了,去是去成了,不过……除了我,我是开救生船回来的,其余都牺牲了,我搭档——我喜欢的女孩,就成了遗憾,久久不能忘怀啊……”
我一口气说了好多,这么多年我一直很内疚,如果不是当初我执意冒险,也许星空绘图仪早已流行,更新换代,也许她能……能留在我的身边。
我眼角湿润,屏幕上的字体渐渐模糊起来。
“在这个科技发达的时代,创造新的东西本来就是勇敢者的游戏,我很佩服你。”
“哈,你真会安慰人,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
“噗呲,我说的都是实话,有什么好谢谢的,我很喜欢勇敢的人啊。”
“噗呲”两个字使我心头一震,我的搭档,那个她,之前的口头禅也是这两个字。
“我也很高兴能遇到志同道合的人呢,你什么时候想来晚晴山,都可以叫上我的。”
过了很久,三夕都没有再回复我。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点开三夕的头像,主页显示出她的住所,看到那三个字,我的回忆波涛汹涌,一股久违的感觉瞬间席卷了我。
古——原——街,我念着,嘴角从最初的聚拢,慢慢舒缓成微笑的模样。这正是十年前那个她的住所。三夕,这个名字也逐渐与回忆钩连起来。
汐,对,就是这个字。苏汐,十年前与我产生情愫的那个女孩,就是她。
难道与我对话的,正是十年前的苏汐……我看了下日期,三月五日,可这个时候,她明明在飞船上,和我一起经历着巨大的变故。
或许,她早就知道结果。
许多未解的事情渐渐清晰。
2
我和苏汐都是小镇青年。我们镇名叫昌平,是长治久安,平淡幸福的意思。这里的人世世代代也确实如此,出生,读书,工作,结婚,买房,生子,在一个平凡的怪圈中不断循环着,一眼就看到老。人们也没有特别远大的志向,只希望平安渡过这一生就行。可是这里的星空却异常明净,夜色如水,纯净的仿佛可以容下整条星河,与这里人们狭小的格局截然相反。
直到我六岁时,国家把最先进的太空望远镜安置在昌平镇的古原。古原是一片平原,周围有一条街,名叫古原街,对面不远处是镜湖,终年清澈见底。
这个望远镜打破了我们这一代小镇青年平淡的生活,昌平镇成为全国焦点,一批又一批科学家和宇航员到这里参观,勘测。地方电视台终日轮播着观测到的,来自河外星系的宇宙图像,各种有关宇宙的记录片和科教视频也穿插在其中。
我们这一代,是在星河的沐浴中长大的,我周边许多人,因此埋下了探索宇宙的理想种子。我也不例外,我虽然行动笨拙,体育课上做游戏也总是输,连跳绳都不会。但我的偶像却是那些身姿矫健的宇航员,他们的手指即使是隔着宇航服,依旧能够和宇宙联结在一起,他们是宇宙和地球的信使。我崇拜他们,可我知道自己体质孱弱,我便想,成为一名宇宙学家,或者学者也好,甚至仅仅天天待在望远镜边观测星空也是好的。我的理想,是那明净的星空。
但是在成长的过程中,我开始接触更多的书籍,了解了许多文学流派和历史趣闻,也对社会的发展特别感兴趣。除了地方电视台,我最常看的就是叫做名家讲坛的节目,台上的说书人将一段段历史娓娓道来,我听的不亦乐乎。我记忆力也特别好,许多课文多读几遍就能流利地背诵。我渐渐成长为一个标准的文科生,我也乐在其中。
因为初中时成绩的优异,我考入了县最好的高中,进入了很好的班级。在老师和家长的劝说下,为了好找工作,为了更好的未来,更平顺的前途,我选择了理科,这让我初中的同学都感到十分诧异。
我知道我只是有一点小聪明,但被置入更大的环境,接触更多优秀的人时,我认识到自己其实是很平凡的。星空虽然明净但也是遥远的,想接触到星河,希望渺茫。
理科对我来说如履薄冰,我对它并无天赋,也没有太多的兴趣。分科之后经历了一场变故,我休学了半年,在那半年我只能在网络上寻找资料自学,而理科在那时学习的内容恰恰是最困难的。
在重要的分水岭上,我落后了。
那半年我看了许多书,接触到了一些描写现实的影视作品,使我从原来的乐观主义者变成悲观主义者,我也记不起我曾经痴迷的那片宇宙了。
加上家庭的变故,我缺少了父亲的爱护,我的心又缺了一块。返校后,我上课变得无比沉默,还时常走神,功课也总是断断续续地完成,资料也时常不见,我落后的知识积累得越来越多。老师也对我的改变很诧异,一次物理考试后,老师问我,为什么比以前退步了这么多。我随便几句搪塞了过去,其实我知道,是我自己不争气,如果我坚强一点就好了。
我的成绩在那一次考试后断崖式下降,我也背负了很多骂声。由于没有过多蒙受过来自父母那辈人的关爱,那次老师对我的谈话,我虽然嘴上搪塞,但心里还是很感动的。造化弄人,后来那个老师也调走了。
在我最黑暗的时候,苏汐成为了我的同桌。
她很阳光开朗,下课时总要拉着我说话。经历了那几场变故的我不知道跟别人说什么好,我怕我一开口就是很悲观的话,影响了别人的情绪。所以跟苏汐也不例外,我都是随便应和几声。可她还坚持不懈地想要跟我分享她的心情,我其实心底觉得,这种性格是很可爱的。
但对不起,当时的我,怯懦且无能为力。
直到开始天体物理学的课程,我又打起了兴趣,开始有认真的欲望。而每次下课,苏汐总会跟我分享,她看过的那些关于宇宙的纪录片,恰巧这正是我小时候整天看的东西,这令我想起,当初的我。
那个心很小,只容得下星空的孩子。
我和她的交谈开始频繁起来。我也了解到,她的家住在古原街,离太空望远镜很近,因此她成为那一代被星空笼罩着理想的孩子的一员,很小的时候,她就立志要当探索宇宙的学者,正好她对理科也很有兴趣和天赋,领悟知识很快,总能想到新颖的点子。她的未来和天空一样光亮,是我最向往的样子。
我也告诉她,我很小的时候也痴迷与宇宙星河,理想辉宏。可后来接触了文学和历史后就深深沉迷,并发现自己具有这方面的天赋。因为外界因素,我放弃了文科,选择了对自己来说无趣且艰难的理科,休学的那段时间也没有把握好,越来越落后,越来越沉沦。我还告诉她其实之前并不是我不想理你,而是不敢,我怕影响到你的情绪,我是很颓丧的人,不要太接近我。
互相了解之后我们的共同话题变得更多,我也开始恢复之前的开朗乐观,她说,其实,我是很有趣的人。
嗯,我是很有趣的人。这是我半年以来,第一次听到肯定我的话。
她带着我复习了许多以前的知识,我落下的地方渐渐有所弥补。假期时我们会相约看地方电视台的纪录片,方寸间的星河,使我重拾起沉重的理想,我开始向前奋斗,原本无趣的课程也打起精神听了起来。
苏汐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拉了我一把,我很感谢她。
她十七岁生日的时候,我送了她一条白纱裙。她穿起我从来没见过的舞鞋,在只有一间窗子的舞蹈室跳了一曲华尔兹,阴沉的下午,室内昏暗,仅有的一束光从窗外打到她身上,像疏朗夜空里的一轮明月,像漆黑宇宙的一粒星星。
几天后的温书假,我们登上了晚晴山,观看昌平镇赖以闻名的星空。夏夜里,晚风粘住星星,与月色扶级而上,相与缀满夏日的夜空。一闪一闪,不断跳着,别样的华尔兹。
“终于,我还是挺过来了。这三年像过了好久,幸好当时班主任头脑一热,把你调来当我同桌,让我重新乐观起来,不然我现在就彻底是个废物了,哈哈。”我说。
“那也是因为你自己后来争气啊,真的,我一开始以为有自闭症呢,成天成天闷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书,后来幸好你理我了,不然我都不知道,原来咱俩有相同的志向。”
“虽说我们这一代是被星空影响的,可真正以这为志向的女孩还挺少见的,你是很特别的。”
“你也很特别啊,说实话,我还蛮喜欢文艺范的。”
“我算什么文艺啊……不过……我很感谢你,真的。”
“你本来就值得。”
她转头,看向星空。星光照耀下她的侧脸干净的过分,空气中弥漫着朦胧的情愫。
我们牵手在山顶徘徊,草木纵横,万物静默,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错,脚步声相和。
分别的时候,她抓住我的手,在我的手心写下一句话。我只感觉到整个黑夜在震动,心跳的声音震耳欲聋,我的思绪无法集中,她到底写了什么,成了一个迷。
我后来也没有去解。
高考后,我们的分数相差无几。我和她报了同一所大学,学习天体物理,为探索宇宙的理想努力着。生活上的许多事情,她也很照顾我。我跟她讲了,我从小就缺少亲人的爱护,特别是父爱,所以生活上的事情,我会有一点笨拙,她也不厌其烦地教导着我。
某个夏夜,我和她在小径散步,那天许多地区都刮起暴风,是因为大气层不稳定。而到了夜晚这种不稳定体现在了对星光的透过度上,星星不断交换着位置,构成不同的图画,有些像星座,有些像景物。轮换着,像极了舞步。
苏汐看着夜空,异常兴奋,她的猜想得到了证实。改变大气层不同位置的电离度,就可以让指定的位置透出更明亮的星光,最终连成复杂的图画。今晚的景象,便是一副天然的星空图,她给自己脑海中的仪器取了名字,叫星空绘图仪。
星空其实是画笔,平添了宇宙的绚丽。
之后苏汐开始联系她父亲。她父亲任职于一家生产私人飞行器的公司,担任人力资源部总管的位置。做飞行器需要严格的化学材料,她父亲认识许多学习化学的大学生。而苏汐所设想的星空绘图仪,正需要大量的稀土元素,这些元素的具体需求量需要专业的化学生来确定。
苏汐的父亲一直很支持她,这次她提出要发明新颖的星空绘图仪,她父亲愉快答应了。派出了许多化学生,最后研究出稀土元素的具体需求量。
需求量达到了惊人的程度,需要寻找一颗系外行星来获取。我和苏汐每天起早贪黑,只为抢先霸占学校的观星台。经过几个月的观测和研究,我们锁定了一颗位于半人马座行星。
只差最后一步,登上飞船,前往那颗行星。
从小,我们就沐浴在星空的流丽中。而那些明亮得近乎刺眼的星光,全来自于宇宙深处,某颗遥远的恒星,中间其实相差了几百万年。星空是远古且哀艳的,那些已故恒星的光芒,更是带来了一丝凄美。我们想象了无数次的未来,正慢慢地朝我们走来。
我和苏汐开始锻炼身体,其实凭现在的技术,行驶宇宙飞船已不需要严格的强健体魄。但这可是曾经的梦,贯穿了多少个夜晚,总要做些什么吧。另一边,苏汐的父亲用一年的薪水和专利补助,获得了一艘二人的运载飞船,上面有用致密氮化硅铸成的保险箱,供我们存放稀土元素。春季,我们向学校申请假期,开始模拟行驶训练。
这注定是场意气风发的冒险,没有赌注,因为无论如何我们可以收获梦寐以求的星空。
“这一次,你决定了吗。”我问。
“刚刚升起的梦想,不要让它陨落。”她说。
发射地点定在昌平镇的古原,我和苏汐好久没回来,它依旧是那样,被星空所笼罩着,满涨着宇宙的气息。对侧的镜湖还是那样澄澈,倒映着夜空,湖水荡漾着月色的清辉,像一条倒悬的银河。湖面璀璨,像极了苏汐的眼眸。
眼里装着星空的人,注定是了不起的。
我和苏汐做着临行前的热身,不断的跑动中,风从指间流泻,像挽不回的岁月。一晃间,我从黑暗中走出来,已有几年了,我回想起当初那些令我崩溃的瞬间,泪止不住流了下来。还好有身边的这个人,苏汐,我的救世主。
我牵着她的手,登进飞船。起飞前,她在我手心,写下了一句话。我想起两年在晚晴山的那一幕,那次我因为内心的剧烈震动而没有猜出她写的字,而这次呢,起飞时的巨大冲击力让我无法分心,我又错过了,她写的那句话。
飞船驶出云霄,叩开宇宙的大门。我和苏汐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瞧见的宇宙的面目,纪录片里那些色彩斑斓的星云,正萦绕在我们周围。星星的光芒把漆黑的深空刺开一道道口子,绮丽的光芒迸裂而出,四周常有行星拦截,我们穿梭其中,星河时而倒映,时而横斜。
“看,牛奶带河!”苏汐说。
前方是一片耀眼的纯白,像牛奶铺开在漆黑的太空里。这是斯卡特星系特有的现象,不同星系的中心恒星罕见的排列在一起,共同经历超新星状态,发出最亮眼的光,交织在一起,成为映带纯白。经过牛奶带河,下一个星系就是半人马座。
经过牛奶带河的路线是事先选择好的,牛奶带河的周围有巨大的引力场。在宇宙中遥远的两个空间,可以视作纸面上的两个点,如果纸面能折叠到一起,那么就可以从一侧的空间进入另一侧。进行折叠需要克服巨大的引力,只有少数星系能提供足够的引力场,而牛奶带河就是其中之一,通过控制飞船的角度,我们就能够到达半人马座。
进入牛奶带河之前,我和苏汐对视,互相加油打气。我注意到她的双脚在轻盈的移动,是有规律的舞步。每当大事降临,她总会跳起舞步,那是她独有的护身符。
此刻的宇宙中,正有无数片星空,与她一起跳着华尔兹。
巨大的引力令飞船内部受到冲击,窗外的白光也震动出残影。我们的身体在防护服的庇佑下勉强撑了下来,只是不知道飞船有没有损伤,目前看来不用担心,飞船行驶得十分平稳,窗外是连绵的星空。
我双手交叉枕着头,靠在椅子上。终于,经过了漫长的等候,我与星空联结在了一起。如果没有星空,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我想过很浪漫的死,坠入倒映着夜空的镜湖底,也算是亲吻了夜空深处的宇宙,将自己的灵魂埋葬在星空。可那都过去了,现在是全新的我。
最重要的还是我身边的苏汐,是她一步一步带着我走出困境,触摸到差一点就死在了六岁时的,我的星空。
“好美啊。这是你一直想要的吧。”我说。
“这也是你一直想要的啊。我更希望我们回去,用星空绘图仪,创造一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星空。”
她的眼睛此刻分外明亮,像星星在瞳孔下了雨。
穿过那颗行星的大气层,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奔跑,不顾一切的奔跑,那怕脚步又慢又轻。我看见她在跳舞,这颗行星过小的引力反而使她的脚步更加轻盈。地表是各种不同的颜色,上面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喷泉,液体在空中散开,成为一颗颗张扬的树。
“你敢相信吗,这是我们用脚丈量过的地方。”
“是啊,多美。噗呲,我厉害吧,我不是一直说嘛,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那这次,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情吗?”
“什么事情?”
“一直在我身边,不许离开我了。”我鼓起勇气说出口。
“哎呀,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吧。噗呲,你是特地选的地点吗,说吧,我亲爱的同桌,你谋划这一天谋划多久了。”
“如果不是这次机会,我谋划一辈子都乐意。”
“话说的好听,我如果年纪大了你还不是会嫌弃我,你们男……算了,下个赌注吧,既然我答应你了。”
“嗯……我想一下,虽然我想你肯定不会违约,但我还是下个赌注吧……”
“少罗嗦。”
“你身后的,整个宇宙。”
“好哦,那,拉勾。”
“好幼稚。”
“少罗嗦。”
做了一件幼稚的事情后,我们开始按计划采集稀土元素。不知忙了多久,我们都感觉累了,好在我们已经完成了任务,可以返程了。
我们告别了这颗行星,用一个很隆重的仪式。苏汐完整地跳了一曲华尔兹,轻盈,美丽,此刻她和星空同样闪亮。
我们将稀土元素装进保险箱,即刻启程,飞离行星的大气层。
意外发生了。
飞船严重失衡,舱内响彻着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显示,左侧舷翼缺失了一块,导致飞船无法正常运转。我们这时才反应过来,经过牛奶带河时巨大的引力使左侧舷翼磨损,而再次驶出大气层是,它撑不住了。
恐怕,丧钟要奏鸣了。
我想起还有备用救生船,我拉这苏汐向出口处跑,想让她坐上救生船,就当是对她拯救我的回报。
而就在即将接近救生船的那一刻,出乎意料地,她把我推了进去。
为什么?
她明明答应过我,不会离开我,才刚刚约定,她为什么食言了。
“答应过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啊。”
她的声音回荡在我耳际。
我想起那些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次次的变故,像一把钝刀子,割着我的皮肉,慢慢陷入我的心脏。而她像一束光,照进了我的生活,从此我的生命里只剩下晴天,连夜晚都格外明净。我的宇宙是她给的。
我强撑着开回了地球,而强大的冲击使我失去了双腿。
而苏汐,我失去了她,成了我永久的遗憾。
回来后不久,我换上了一对合适的义肢。苏汐的父亲给了我一张字条:
请带着我的那一份,坚强的活下去。谢谢你陪我,遨游宇宙。
——苏汐
坚强的活下去。
这是我余生,仅有的目的。
3
三月五日,惊蛰。蛰伏的情愫,此刻也全部浮现。
古原上,苏汐正与他对视。数秒之后,苏汐打开Time travel社交软件,发布了一张图片,底部是镜湖倒映的星空,上部是真正的星空。下面配有一行文字:即刻启程。
苏汐划动屏幕,想看看此刻人们的生活。突然,她注意到,身后的晚晴山上,也有一个人,在拍摄星空。
她好奇地评论了。
三夕:这是晚晴山吧。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话语中,她觉得这个人说话很有趣,像极了她身旁的他。她出于兴奋,毫无保留的透露了他们的伟大计划。
而对方的回复,让她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但没关系,反正,她知道她自己,是为宇宙而生的。就算豁出去一切,只要能遨游宇宙,便是值得的。
更何况,她身边的他,能平安回来,就好。
她很清楚他的梦想,那个心里狭窄得只装的下星空的少年。她曾经看着他从阴郁和黑暗中慢慢走向乐观,是她一步步牵着他,摸石头过河,走过来的。在这个过程,苏汐找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她拯救了一个险些掉下悬崖的生命,她似乎不仅仅拥有自己的人生,她拥有了第二个人生。
那她还有什么遗憾了呢。她想。
她见过很多嘴上说喜欢宇宙,向往星空的人,最后都厕身刨食,败于世俗,蝇营狗苟。只有他,永远像是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莽撞的奔向心里的星空。他读过很多书,也教会她许多道理,她第一次通过一个人体会到古老文字的美丽。
苏汐认为,她很幸运。
苏汐偷偷摸掉眼泪,她伤心,只是因为,她觉得此刻她身旁的他,变得好远好远。
我要让你翱翔在星河遍布的宇宙。
苏汐写下字条,藏在衣服里,紧贴着心口。接着,登上飞船,即刻,启程。
之后在行星上的那曲华尔兹,是她跳得最用力的一回。
她还是食言了,不过这一次,她已经把整个宇宙给他了。
4
原来苏汐早就知道,自己将无法回来,而选择让我保留整个宇宙的印象。
我泣不成声。
我猛然想起和苏汐一起留在飞船里的当年保险箱里的稀土元素,其实够星空绘图仪从遥远的星球,发射绘图指令到地球。
我头顶上的星空渐渐变换,不断有星星暗淡,又不断有星星亮起,一点一滴,连成清晰的笔画。我想起苏汐曾在我手心上写下的话,我永远无法忘记那足以震动整片黑夜的感觉。那之间的顺序,恰好对应此时星空上的笔画。
星空不断变换,笔画渐渐增多。我注视着它,那两个未解的迷,终于有了下落。
只见星星成群,呈现出三个字:
“我——爱——你”
接着,它们又变换了位置:
“再——见——”
高中毕业典礼上,苏汐着一身白纱裙,一双精巧的舞鞋。她踮起脚的瞬间,舞台灯光全部熄灭,接着亮起一束随她身影移动的光。舞步变换,灯影交错,苏汐又跳起那个阴沉的下午,在他面前的那曲华尔兹。
人群此刻全部安静无声,注视着苏汐的舞姿。跳完后,苏汐朝人群望去,一眼锁定了他。她安心地笑了,架起话筒,用纤巧的声音唱起歌谣: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
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
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
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
在人海茫茫
她们都老了吧
她们在哪里呀
我们就这样
各自奔天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