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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多，天色还浸在浓墨般的暗夜里，只有东边天际隐隐透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像宣纸被洇开的水渍，悄无声息地漫过医院产房的玻璃窗。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冽气味，混杂着夏初清晨微凉的风，一切都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突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这份寂静。那哭声不算高亢，却带着初生生命独有的执拗，像小兽在宣告自己的到来。产床上的顾子橙浑身早已被汗水浸透，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她紧绷的身体在哭声响起的瞬间骤然松弛，眼前一黑，便沉沉地昏睡了过去，连看一眼那团温热的小生命的力气都没有了。

医生熟练地拿起消毒过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脐带，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犹豫。脐带根部渗出细密的血珠，很快被无菌纱布按住。他将裹在襁褓里的婴儿递给旁边的护士，声音带着通宵工作后的沙哑：“母婴平安，女孩，六斤八两。”

护士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小小的身子软得像团棉花，她先用止血钳结扎好脐带——这轻轻一扣，便彻底终止了母体与胎儿之间延续了十个月的胎盘循环，宣告着一个独立生命的正式启程。接着，她用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去婴儿身上残留的血液和胎脂，露出粉白的皮肤，像剥了壳的荔枝。然后是麻利地系上手牌和脚牌，蓝色的牌子上用黑色水笔写着“顾子橙之女”，字迹工整清晰。做完这些，她抱着婴儿去做足底抽血，小家伙大概是被刺痛了，又“哇”地哭了一声，声音却比刚出生时清亮了些。最后是洗澡、穿衣服，浅粉色的连体衣套在身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小巧。

护士抱着收拾妥当的婴儿回到产房，轻轻放在顾子橙胸口。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温度，哭声渐渐停了，小脑袋在柔软的皮肤上蹭了蹭。顾子橙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还在深度睡眠中。过了几分钟，护士才将婴儿抱走，送往新生儿观察室。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淡金色的阳光穿透玻璃，斜斜地落在顾子橙的脸上。那光线不算刺眼，却像一根温柔的羽毛，轻轻搔刮着她的眼皮。她睫毛颤了颤，似乎有些不舒服地蹙了蹙眉，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尤其是腹部，坠得发沉。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顾妈端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看到顾子橙醒着，她立刻扬起笑容：“橙橙你醒啦？”

顾子橙动了动嘴角，还没来得及说话，顾妈已经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一股小米粥的清香漫了出来。“来，起来吃一点小米粥。”她拿起勺子，盛了满满一勺放进旁边的小碗里，递到顾子橙面前。

顾子橙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虚弱：“老妈，我现在没胃口吃啦。”

顾妈看着女儿眼底的疲惫，却故意板起脸：“别撒娇，没用。”她把小碗往顾子橙面前又递了递，“你刚刚生好孩子，不吃怎么行啊？乖，吃一点。”

“好吧好吧~_~”顾子橙拗不过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小米粥熬得很稠，带着淡淡的甜味，滑进胃里，确实舒服了不少。

吃完小半碗，她放下勺子，眼巴巴地看着顾妈：“妈，我可以看看孩子吗？”

“孩子现在还在体检呢，”顾妈收拾着碗筷，“应该等会儿护士就抱过来了。”

“好。”顾子橙应着，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阳光已经变得明亮起来，树影在窗台上摇晃，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响了，一声声，宣告着盛夏的到来。

大概过了两个多小时，病房门被敲响，护士抱着一个襁褓走了进来。顾妈赶紧迎上去，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这小娃娃，一点都不像你刚出生的时候，黑黢黢的。”顾妈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语气里满是欢喜，“你看这白白净净的，挺可爱的。这大眼睛，双眼皮，一点都不像你。”

顾子橙无奈地看着她：“妈，哪有你这样的！”

“看来是像她的亲生父亲吧。”顾妈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注意到顾子橙的脸色有点不对劲。

“妈！”顾子橙有点恼羞成怒，“让我抱抱。”

“行了行了，”顾妈笑着把婴儿放到她怀里，“这娃娃，你打算取什么名字？”

顾子橙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刚出生的婴儿还有点皱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但五官已经能看出轮廓，尤其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黑葡萄似的，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不知怎么的，那眼神让她心头猛地一跳——太像了，像极了贺峻霖。

她抱着孩子，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柔软的脸颊，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几年前。

那时候，她因为家里的一些变故，揣着仅有的积蓄去了重庆。本想找份安稳的工作，却没成想遇到了那个被粉丝戏称为“抠门大叔”的时代峰峻老板李飞。因为一场意外，她卷入了公司的一件麻烦事里，最后李飞作为补偿，给了她一个在公司内部的新工作。

那时候的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工作机会，会彻底改变她的人生轨迹。如果早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会遇见贺峻霖，会有现在这个孩子，她当初还会接受那份工作吗？

顾子橙轻轻叹了口气，怀里的婴儿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小手抓了抓她的衣襟，发出“咿呀”的轻哼。

她回过神，看着那双酷似贺峻霖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就叫念霖吧，”她轻声说，“顾念霖。”

顾妈愣了一下：“念霖？思念的念，甘霖的霖？”

“嗯。”顾子橙点点头，指尖在婴儿的手背上轻轻画着圈，“念念不忘的念，久旱逢甘霖的霖。”

顾妈没多想，只当是女儿随便取的名字，笑着说：“这名字挺好听的，就叫这个吧。”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顾子橙和怀里的婴儿身上，暖洋洋的。顾念霖似乎很喜欢这温度，小嘴巴动了动，闭上眼睛睡着了。顾子橙低头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不管过去有多少遗憾和错过，现在，她有了新的牵挂。这个夏天的清晨，因为这个小生命的到来，似乎也变得格外有意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