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梅长苏知道此番是瞒不住了,那曾经是他的小女孩,无论她现在多么威风凛凛,都不能改变当年最质朴纯真的情谊,不能改变他对她所怀有的愧疚和怜惜
不知为何,霓凰最近在怀疑我的身份,多方打听,我怕是瞒不住了


霓凰郡主如果一直这么纠缠下去的话,只怕是会不妥呀
霓凰对于我而言,终究和他人不同

如果梅长苏瞒不住她,就让林殊来劝她吧

(话音刚落,霓凰郡主已至眼前)既然有穆小王爷送周老先生回去,郡主又何必亲自赶来呢


先生不也是冒雪出门吗

(霓凰郡主矫捷一笑)寒冬腊月,周老先生都愿意为先生移驾,看来江左盟的实力,实在是深不可测
江左盟中,不过都是江湖落拓之士,有缘 相逢才结为兄弟,一向以义为先,不问出身,不问来处,方才能有今日


先生是想告诉我,你派来保护云淑缈的那个人,也是一个不知身份,不问出处的人吗

那位义士,先生不会不知道吧

如若先生不知道他的出处,那看来我知道的,比先生还多了
(梅长苏转过头来,黑幽幽的瞳孔乌亮如同宝石一般,稳稳地凝在郡主的脸上)郡主知道什么


虽然他换了名字,易了容貌,我还是认出了他

先生不想知道他是谁吗
他是谁


他不姓云,他叫卫峥,是当年赤焰军少帅,林殊的副将,他是一名朝廷侵犯,江左梅郎,琅琊榜首,你手握天下第一大帮,要说你不知道他的来历,叫我如何相信呢
信如何,不信又如何


那请你告诉我,江左盟内,只有卫峥一个赤焰叛军吗
(梅长苏冷冷道)郡主也相信赤焰军是叛军吗


(霓凰的双肩微微发颤)我不知道…我当时还小…我只知道自己认识的那几个人,是绝对不会背君叛国的
既然郡主心有此意,又何必多问


但现在说这个有意义吗?铁案已成,太子和誉王谁都不会给赤焰叛军平反的,因为这桩旧案,原本就是他们最得意的一个杰作
没错,又有谁会指望太子和誉王来平反此案呢(梅长苏目光定定地投向前方,肌肤下似乎渗了丝丝寒意)想要达到目的,只有一条路可走


靖王…你…原来你一直想要扶持的,真的是靖王

(面对梅长苏的漠然不语,霓凰的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但毕竟是历经沙场的女将军,她只深吸了几口气,便迅速地稳定了自己的情绪,镇定了下来)

你说的对,的确只有靖王才能……(霓凰抿住朱唇,在原地踱了几步)可是太难了,一个不小心,就是踏入死地,再也不能回头
谁又曾想过要回头呢,卫峥有想过要回头吗


卫峥不一样,卫峥是赤焰旧人,他要洗脱自己的冤屈

(霓凰梗了一下,仿佛突然间意识到什么)可你呢,你是谁
我以苏哲之名刚到京城时,有许多人都问我,我是谁,有当面询问的,有暗中探访的,很快他们就有了答案


是不是从来没有人问过,梅长苏又是谁
我没有想到,第一个这样问的人,居然会是你


你要如何作答(霓凰郡主的目光就像是能扎透人体的剑一样,炯炯地定在他的脸上,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坚持要等待亲口的回答)
(是闭口不言,还更深的欺骗,实在让人难以抉择,梅长苏的眉间有些疲惫,更有些沧桑,他缓缓地将头转向了一边,仿佛想要避开郡主的探究似的,低声道)旧人,和卫峥一样的旧人


(霓凰晶眸如水,眼框泛红)如果是赤焰旧人,为何我不认得你
七万赤焰军,你怎可能全都认得


可我认得卫峥,他是赤羽营居首的副将,他能够在你的手下听命于你,我不相信你是一般无名之辈
我们所谋之事与沙场无关,卫峥并不擅长于此,更何况,他的身份绝不能暴露


(霓凰定定地看了他良久,突然问道)你认识林殊吗
(梅长苏垂下双眸,既是赤焰旧人,又怎会不认识林殊,所以回答只能是)认得


他是不是真的已经战死?
是


他战死在哪里
梅岭


尸骨埋于何处?
七万男儿,天地为墓


连他的尸骨都没人收吗(霓凰紧紧地闭了一下眼睛,手指用力抓住身前的衣襟)连一块遗骸也找不到了吗?
战事惨烈,尸骨如山,谁又忍得出哪一个是林殊


我知道战场什么样,可你若是赤焰旧人,为何我刚才提到林殊之时,你不称之为少帅,而直呼其名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不管是林殊还是少帅,或是其他什么的,都不重要

(霓凰怔怔地看着它,面容甚是悲怆,寒风中呼出的白气,似乎一团团地模糊了她的视线,深吸一口气,她突然一把抓起梅长苏的左臂,用力扯开他腕间的束袖,将厚厚的裘皮衣袖向上猛推,一直到了肘部,梅长苏顺从她的摆布,没有抗拒,也没有遮掩,只是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凄凉,霓凰握紧他的手臂反反复复地仔细看了好几遍,可裸露在外的整个部分都是光洁一片,没发现任何可以称之为标记的痕迹)

(霓凰呆呆地松开手,愣了好一阵儿,霓凰还是不甘心地又伸手扯开了梅长苏的领口,认真察看他肩胛骨的部位,仍是肌肤光洁,无痕无印,霓凰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不停地向下滴落,梅长苏温柔地注视着她,不能上前,不能安慰,隆冬的凛凛冰寒顺着被拉开的袖口和扯松的衣领刺入皮肤深处,阴冷入骨,仿佛随时准备直袭心脏,逼它骤停)

这里明明有一颗痣的,我记得这里明明有一颗痣的


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就是我的林殊哥哥
霓凰


女儿的感觉就是这么不讲道理,越是没留什么痕迹,我越是知道

林殊哥哥,你不要再离开我了
可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林殊了,我本该一直照顾你,我原本以为我可以一直照顾你的


你是在一直照顾我的,自从我统领南境那天起,对于青儿,对于云南穆府,我就是他们的支柱,可是每当我遇到任何的困苦,你就是他的支柱,我相信你一直就在我的身边

我相信你会回来的,就像小时候,每当我跑远了,我跑不动了,我的林殊哥哥就会背我回家
可是时过境迁,恐怕再难回到过去了


(霓凰面色苍白,眼眸中水气盈盈)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以前从来都不怕冷的,大家都叫你小火人,这些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到底是怎样残忍的事,才能抹掉一个人身上所有的痕迹,让你变得面目全非
你先不要问,以后有机会,我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此次回京我所做的事,危险重重,不能暴露我林殊的身份


我知道
尤其是冬姐和景琰,他们也不能知道


冬姐我明白,可为什么不能告诉靖王
我所谋之事,不能牵扯丝毫往日情感,包括你,这也是小鸢不肯与景琰相认的缘由,我们不想让他在前进的路上,有丝毫的情感牵绊,否则我们和他都会有危险


小鸢?(仔细想了想)是蕈辂?或者应该说是苏曦琳
是


(刚止住的泪水,再一次断了线,想到她以苏曦琳的身份与自己相识相知,是自己多年铁血杀场中唯一的一抹温柔,又想到了小时候,自己刚到京城时,没有人愿意搭理自己,只有林紫鸢愿意善意的对自己,将自己带入了他们的圈子,可是自己竟从未认出她来,甚至什么也没为她做过,声音都跟着颤抖)原来她一直在我身边
小鸢最是善良体贴,她明白你身上背负的太多,更明白你心事无处诉说的苦处,所以以苏曦琳的身份,和你相识,让你不至于孤单


(镇重地点头,苏曦琳,这个陪伴了自己快十年的人,即便是不见面,她们之间也有书信往来,自己很多步不以为外人道的小心事,都可以告诉她,她或是笑话,或是宽慰,总是以最诙谐的话语,让自己舒心,人生能有这样的闺中好友,余愿足矣)那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今日之后,我还是苏哲,你还是郡主,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好,我可以等,等到你再变回我的林殊哥哥
穆青快回来了,别让他看出来你哭过,那样不好


(点头)
我先走了


(看着梅长苏离开的背影,出声唤住了他)林殊哥哥,我还能去苏宅看你们吗
如果你实在想见我们,就来吧

离开霓凰,梅长苏再也支撑不住的咳嗽了起来,一度咳出了血,而济风堂的蕈辂,收到递回来的消息,看向了窗外
若是能成全哥哥和霓凰姐姐,要我做什么都可以,看来之前的筹谋,都没有白费


那大小姐和靖王殿下呢
我和他……(最终还是沉重地叹气)他和霓凰姐姐不一样,我们之间隔了太多的无可奈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