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府的奈何桥塌了。
小鬼们来通传的时候,冥君坐在冥殿中正在审判一个鬼魂。
那鬼魂面色惨白,进了鬼门关,上了黄泉路,却没能去奈何桥报道,直接被一群小鬼给抓到了冥君这里。他想了想自己生前的罪责是越想越怕,可是做了鬼魂,连汗也没了。要是在人间,这大汗估计得将衣服打湿。
一道女声传来:“说说自己干了什么坏事吧。”
这冥君竟是个女子。
不过那鬼魂哪里敢抬头,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叫着:“冥君饶命。”
“本君说了,让你说说自己犯了什么事。”那女声,声音慵懒,在这冥殿中响彻,不怒自威。
那鬼魂更加不敢抬头:“小的曾抢劫过一个中榜书生,吞他钱财,害他性命。小的知错了,还请冥君责罚。”
“那书生含冤而死,你割他舌头,还将他尸体抛入河里,让他不能言苦,永世不能轮回,日日夜夜饱受水淹之苦。”
“小的知错了,求冥君宽容小的,小的下辈子一定重新做人。”
冥君听完那鬼魂的话,眼皮也没抬一下,“来这冥殿的人都喊自己知错了,可有几个真的知错了。更何况干了错事总要接受惩罚的。”
那冥君一伸手,那鬼魂顿时觉得口中一痛,似有人撕扯他的舌头。那冥君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慢慢的折磨他,不给他一个痛苦。那鬼魂想喊出来,却什么也讲不出来。冥君手一松,那鬼魂的舌头便掉在了地上。那鬼魂看着地上的鲜红柔软的舌头,忽的想起了那日他拔书生舌头的时候,那书生也是这般的疼痛吗?
冥君吩咐小鬼:“带下去吧,送他去地狱,吩咐轮转王,此鬼永世饱受水刑,不得超生。”
“冥君饶命啊,冥君。”
小鬼们将那鬼魂拖了下去。
冥府冥君传了几代,传到洛苏这里已经是第二十一代了。人间的神话本子,鬼神故事里都传说这冥君是个满脸凶狠的男人。上一任冥君倒是挺符合这描述的,只可惜老冥君鞠躬尽瘁,什么事都必须事必躬亲,劳累过度,殒灭了。洛苏在老冥君殒灭后,继任了这冥君之位。
进来的小鬼见冥君处理好了事情,忙上前通报:“冥君,咱们冥府的奈何桥塌了。”这奈何桥是那些鬼魂转世投胎的必经之路,无罪的鬼魂进了鬼门关,上了黄泉路,就得去这奈何桥,饮了孟婆汤,才能入轮回之路,转世成人。奈何桥塌了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洛苏微微皱眉,问:“是何人干的?”
“回冥君,有个不听话的鬼不肯入轮回,死活不肯上奈何桥,小的们将他压上奈何桥,谁知这奈何桥突然塌了。”
不肯入轮回的鬼常有,但这奈何桥塌了却不常有。
“走,领本君看看。”
忘川河畔,彼岸花荼蘼盛开,妖艳的红色在这昏暗的冥界显得格外迷人。冥界不似人间,无花无叶,唯一盛开的花就是这彼岸花。鬼魂来了冥界,前尘往事都会模糊,这彼岸花能唤醒鬼魂生前记忆,常年盛开在这奈何桥边,忘川河畔。
洛苏还未到奈何桥,就听见了孟婆生气的责骂:“你这鬼,都让你喝了我这孟婆汤忘了前尘往事。谁知你一踏上去竟将这奈何桥弄塌了。等我们冥君来了,她脾气可没我这老婆婆好,把你拖入地狱去,叫你永世不得轮回。”
那鬼魂站在孟婆旁边,手里拿着一株彼岸花,全似未觉。白衫飘立,陷入了彼岸花营造的生前幻境。
洛苏看到那鬼魂轻笑道:“竟是个好看的鬼呢!”,抬手施了术法,将那鬼魂从彼岸花的幻境中拉出。
那鬼魂恍若从梦中惊醒,抬起头来见是个穿着黑色裙衫的美貌小姑娘,身边还跟着持着锁链的小鬼,不免奇怪:“姑娘也是成了鬼魂,前来转世吗?”
洛苏又轻笑了一声:“你虽长得好看,可笑话讲的却不如你人那样好。”
洛苏旁边的小鬼斥责:“你这鬼魂乱说什么,这可是我们冥君。再胡言乱语拔了你的舌头。”
那鬼魂摇了摇头:“冥君竟是个女子,与我们人间讲的倒不一样。”
洛苏一抬手,绕了一下手指,塌陷的奈何桥竟一点一点复原,等到洛苏放下手,塌陷的奈何桥已经完全复原了。
洛苏望着那鬼:“你既来了冥界,就该忘了生前所念。你并无罪责,就应该乖乖去投胎转世,有的鬼可是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你已经比他们要好运气了。”
好运气吗?他也是个好运气的人吗?
自从进了鬼门关他就一直在想他是谁,要到哪里去?浑浑噩噩的跟着其他鬼魂向前走,一直到了奈何桥边,跟着他们喝了孟婆汤。其他的鬼魂一个一个的喝完孟婆汤,走上了奈何桥,似乎有种力量也在牵引着他向前。岸边鲜红的彼岸花随风摇摆,有一株彼岸花迎风而起,飘落到他的手中。他的头一痛,想起了一些东西。
“苏卿,以后我当上皇上,你就做我的大臣,一直辅佐我好不好。”
他当时怎么回答来着,想起来了,他说:“好,苏卿会永远做殿下的最忠心的臣子。”
后来殿下真的成为了皇上,他也一直遵守诺言做殿下最忠心的臣子。
“苏卿,朕也不想这么对你的。”
“殿下。”
殿下并未动手杀他,但他却来了冥界,成了鬼魂,还差一点上了奈何桥。只不过那奈何桥在他踏上去的一刹那突然塌了。
他从当上殿下的伴读,就在替殿下谋划,助殿下登上皇位,可最终他却死在了殿下手里。多么可笑,他也能算是一个好运气的人吗?
他不应该再这样挣扎了,他真的累了。耳边似乎有声音传来,在诱导他,快去吧,快去吧,入轮回吧。
孟婆见奈何桥已经复原,见状推了苏卿一把,想送他上奈何桥。
洛苏看着那白衫少年,看到他眉间暗有一股阴气,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在苏卿被推上奈何桥的时候一把抓住了苏卿。
苏卿脑内混沌,被孟婆猛然一推身子已经快步上了奈何桥,此时又被洛苏拉回,脚步一失衡,竟跌入了洛苏怀里。洛苏轻轻在苏卿额头上一拂,苏卿一下子晕了过去,被洛苏拥住。
孟婆和那小鬼俱是一愣。
这是个什么情况,怎么还抱了起来,莫不是冥君看上了这鬼魂,打算纳在自己房里?
虽说这冥君看上了某个鬼魂是常事,前任老冥君房里不知收了多少个鬼魂。可洛苏自继任来没收过一个鬼魂,八殿都市王倒是有送过年轻样貌佳的鬼过来,可都被洛苏打发回去了。今日怎么看上了这个鬼魂。
洛苏扶着苏卿,看着他眉间渐渐消失的一缕阴气,面上不露情绪,转身向孟婆和那小鬼道:“本君想着素日房里无人,今日倒遇上个可心的,吩咐下去,这鬼我带走了。”
冥君的意思谁敢违背。
“是。”
冥府除了洛苏这个冥君,下面还有十殿阎王,管理死去的鬼魂。除了一殿秦广王负责接引超生和十殿轮转王掌管各殿所有亡者转世投胎,其余各殿阎王掌管地狱,按鬼魂生前罪责处置不同的鬼魂。
轮转王宋楚在案前记录着亡者的转世投胎,仔细看他面容,若不是身处冥界,定会将他看成是哪家的俊俏小郎君,定不会想到他竟会是冥界的轮转王。
一只黑色冥蝶扑朔着蝶翅,落在了他的案前。冥界用冥蝶传音,皆是白色,而黑色冥蝶的主人正是冥君洛苏。
宋楚以手触蝶,原来是洛苏让他到冥殿去。还没到冥殿的大门,宋楚就听见两个小鬼念念叨叨。
“咱们冥君居然纳了个鬼在后殿。”
“当真?你莫不是玩笑?”
“我骗你干什么?那鬼现在还在后殿昏迷呢!今日我跟着冥君一同去看塌了的奈何桥,正好遇上那鬼,冥君还夸那鬼好看,还将那鬼抱在怀里,然后那鬼就晕了。”
“这鬼开心晕了?”
“我们冥君虽长得好看,但脾气那是一般人能受的,我看八成他是吓晕了。”
宋楚听到那小鬼说洛苏纳了个鬼,神色一暗。那两个小鬼看到轮转王来了,行了礼,赶紧闭了嘴,溜了下去。
洛苏脾气不好可这冥界之中爱慕洛苏的也有,轮转王就是一位。洛苏继任冥君时,为立威信,将这十殿阎王唤到冥殿,说是要试试各位阎王的身手。各位阎王拿出来十成十的本领,结果被洛苏打的落花流水,再不敢小瞧了她。
宋楚当时被打的尤为凄惨,因为他看到洛苏时说了一句话:“若是冥君被我打败了,冥君可考虑收了我做了房里人?”
洛苏当时看了他一眼:“本君只喜欢好看的。”然后将他一掌打趴在了地上。
都市王与他向来不对付,拿此事嘲笑了他好几百年。每几百年就戳他痛处,送上几个鬼给洛苏,只不过洛苏都回绝了。
他当初挑衅是真,可动情也是真。
这几百年里,他不是没再表露过心意,只不过洛苏每次都将他打的落花流水,从冥殿扔了出去。这鬼是什么来路,竟能让洛苏收了他,还夸他好看!
真是气死!
宋楚一进后殿,便看到洛苏在摆弄魂骨钉,三百六十根魂骨钉,专门用来钉入有罪鬼魂的三百六十根骨头。洛苏旁边的长椅躺了一个鬼魂。不过就是高了一点,皮肤白了一点,也不过比他好看那么一点点罢了。
宋楚跑到洛苏面前:“冥君你真要纳他?您纳他倒不如纳我啊!”
洛苏将手中的一根魂骨钉一掌钉在了桌子里:“这魂骨钉被我施了术法,钻入骨中更痛,只是还没来的及用,本君觉得你好像挺想试试的。”
“没没没,冥君说笑了。”
“本君让你来是让你查件事,轮回咒是冥界禁术,少有人知。它能使生人在阳寿未尽之时就进入冥府,入轮回。不过其他具体还有什么作用本君也不知道,本君找你是让替我详细查查这轮回咒。”
宋楚望着那长梯上熟睡的鬼魂:“这轮回咒与他有关?”
洛苏走到苏卿旁边,在他面上一拂。
宋楚这下呆住了,这鬼竟不是个真正的鬼。
“他被人下了轮回咒,彼岸花能唤人记忆,让他暂时脱离了一阵咒术控制,所以奈何桥感应到他非鬼魂,才会坍塌。轮回咒乃冥界禁术,只有冥界中法力达到一定境界之人能使。若是有人想害他,直接取他性命便可,但那人如此大费周章,一定想干什么。本君要暗查此事,所以对外只说我看上了他,纳他进府。”
宋楚听到洛苏这番话立刻明白了冥君的意思,当然他也很快抓住了重点:“冥君竟如此信任属下,都不怀疑我。”
洛苏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你法力还没达到那样境界。”
......
宋楚走了之后,洛苏使了术法探寻苏卿的记忆,冥界术法只能对鬼魂使用,苏卿虽不是真正的鬼魂,但苏卿受轮回咒影响,洛苏的术法对他还算有用。
洛苏进入苏卿的记忆,看到了一个身穿孝服的小男孩,跪在两口棺材面前,哭的那样伤心。风雪交加的天气,男孩瘦弱的身体像薄薄的一张纸,寒风一吹就撕碎了。
门口围观的人窃窃私语:“小小年纪就没了双亲,又没别的亲人,真是可怜啊!”
太历十五年,苏卿的父亲在战场上重伤身亡,其母悲伤过度,身体本就虚弱,禁不住打击,一病不起,也跟着夫君一同去了。皇上念其父有功,召其入宫,伴众皇子读书。
众皇子都还是些孩童,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又觉得自己身份尊贵,哪里会把一个没父母的伴读放在眼里。纵然他优秀到可以让挑剔的太傅满意,每一次的作业都能得到太傅夸奖,但这些只让他们觉得更加生气,一个没双亲的伴读也敢比他们优秀。
孩童的嫉妒全表露了出来,今日打翻了苏卿的砚台,明日撕了苏卿的作业。对于这些苏卿从不在他们面前表露半分难过,苏卿有自己的骄傲。
但洛苏看到那个骄傲的孩子会在没有人的时候因为想念他的父母而流泪。
这些孩子并不都是对苏卿这么过分,有一个孩子经常暗地里帮助苏卿,皇帝的第四子赵明觉。或许是因为自己的母妃早亡,赵明觉与这个失去双亲的同龄孩子惺惺相惜。
二人都是人中翘楚,又有相似的境遇,少年人的友谊真挚而又不掺杂利益纠葛,两个人就这么成为了好朋友。
“苏卿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希望天下安稳,再无战乱。”
“那殿下呢?”
“我想成为皇帝,让天下安稳无乱。”
后来苏卿入仕,赵明觉参与夺嫡。
“苏卿,你可愿助我?”
“臣愿助殿下一臂之力。”
在苏卿的筹谋帮助下,太子落马,原本众皇子中最不起眼的赵明觉也开始成为最闪耀的皇子,最后登上了皇位。
赵明觉刚继位,漠北就出了乱子,需要有人平乱。苏卿成了赵明觉最好的选择。苏卿严治军队,赏罚分明,九死一生,平定了漠北,还救回了很多被大漠人掳走的妇女孩童。
苏卿返城的那天,赵明觉亲自迎接,与苏卿共入城,百姓们隔着栏杆都欢呼着苏卿的名字。
可惜这个故事终究不是一个明君贤臣的佳话,而是狡兔死,走狗烹的寓言。
当苏卿被赵明觉困在宫中,对外宣称苏太尉已死的时候,才明白这是个寓言。
兔死狗烹的道理他不是不懂,他只是没想到一起长大的好友真的会对他如此。
当赵明觉站在苏卿面前,看着没有了往日神采的太尉大人:“苏卿,恨朕吗?”
他突然意识到,那个曾经的至交好友,他的殿下,现在已经是高高在上的皇上了。
“殿下。”
他没有喊他皇上而是喊他殿下。
赵明觉看着他的年少好友:“苏卿你要是恨就恨朕吧,不要恨这天下。”
年少时他与苏卿一同许愿“只愿天下安稳,再无战乱。”
可他最终利用了这个少年的愿望害了他。
再后来苏卿就只有来到冥府的记忆了。
洛苏从苏卿的记忆里抽身心想原来不仅是个好看的鬼,还是个倒霉鬼。被自己的好兄弟这么害了一把,还想着他的天下,真是被人卖了还要给人家数好钱。
凡人可施不了轮回咒,除了那个皇帝,一定还有冥界的人,究竟想利用轮回咒干什么?眼下也只能去趟人间看看情况了
,不过得先弄醒这个鬼,洛苏敲了一个响指,苏卿应声而醒。
苏卿一醒来见是那个在奈何桥看到的女子,愣了一下,自己不是入轮回了吗?怎么还在冥界?
洛苏也不废话:“你的事情呢,本君已经通过探寻你的记忆知道了。你非鬼魂只是被人下了冥界禁术轮回咒。虽是那皇帝害你,不过此咒只有冥界中人能施。此人扰乱冥界秩序,本君是一定要查个清楚的。此事不便声张,所以我对外宣称纳你进府。你只需配合我演戏,事情结束之后,本君自会想办法送你回人间,让你活下去。”
苏卿认真思考起眼前冥君的话,赵明觉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为什么又会牵扯到冥界禁术?送他回去赵明觉真的会放过他吗?
洛苏仿佛窥探到了他的心思:“当然你想拒绝也是不可以的。因为在冥界我说了算。”说完,施法将案前的三百六十根魂骨钉全钉在了魂骨柱上。
看来这也不是征询他的意见,这是命令啊!只能帮这个冥君干事了。反正他父母俱亡,又无婚配,也没有牵挂。死前唯一的心愿也只不过是希望天下安慰,帮她也不违背原则。
“好,我答应冥君。”
“冥君,都市王来了。”一个小鬼进来通传。
“他来做什么?”
“都市王听说您纳了个鬼,来问您要怎么办仪式好。”
若说洛苏还有不怀疑的对象就是这都市王了。他一介武人,素来憨厚,当年被洛苏打败后,一直唯洛苏马首是瞻。他向来看不惯宋楚的文人做派,嘴上又说不过宋楚,不过宋楚又一直被洛苏收拾,所以更加听洛苏的话。今日听说洛苏自己纳了鬼,少不得要来祝贺。
还没等通传,都市王便走了进来:“恭喜冥君,贺喜冥君!”
又看向一旁的苏卿:“不知少年唤何名?”
苏卿作揖:“小人名唤苏卿。”
都市王不免夸赞:“这少年人真是样貌俊朗,比那宋楚强多了。还是冥君有眼光。”
宋楚:阿嚏!阿嚏!
洛苏扶额:“嗯,确实长得不错,是本君有眼光。”
“冥君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我愿意包揽,臣最喜欢热闹了,嘿嘿嘿。”
“不必这么麻烦。”
“冥君不可,这可是您的喜事,怎么能讲究!”
“近日冥界事务繁重,本君实在不愿麻烦。”
“冥君怕麻烦包在我身上就行了,不必冥君亲自动手。更何况这也是对这位少年的尊重嘛。”
洛苏看了眼身旁的苏卿回都市王:“算了,随你吧。”
“好,属下这就下去准备。”
都市王说完就风风火火的下去了。
“这位阎王倒是也与人间传闻相差很多。”
“他一向如此,最喜热闹。你我虽是假夫妻,却得演上一场真成亲。也好,或许能引出幕后之人。只是你可有什么不便之处?”
“未有不便,我在凡间并无婚配。”
“那便好。”
本君当然知道你没有婚配,很好。
五日之后,正月初十,冥君大婚。
众小鬼们都忙做一团,挂红烛,点喜灯。素来幽暗的冥界多了红色点缀,多了喜庆热闹。
冥君大婚,十殿阎罗少不得来庆贺一番。第一殿秦广王,第二殿楚江王,第三殿宋帝王,四殿五官王,五殿阎罗王,六殿汴城王,七殿泰山王,八殿都市王,九殿平等王,十殿轮转王都到了这冥殿庆贺。
苏卿仔细看了看这几位,除了都市王和轮转王,其余几位倒是都与传说描绘的差不多,皆是一脸凶悍之相。
今日洛苏并没有如当日初见时一般穿着黑色裙衫,虽然冥界不在意,但洛苏还是根据人间的礼节,穿上了红色嫁衣。洛苏与苏卿共入殿时,众小鬼一同祝贺:“恭祝冥君大婚之喜。”除了轮转王一脸醋意的死盯着苏卿,几位阎罗起身纷纷庆贺,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怪异之处来。
洛苏举杯回祝。
“夫君近日来思念家乡,本君明日打算与夫君一同前去人间住些时日,以解其相思之情。冥界的事务暂时交由轮转王处理。”
“是。”
婚宴结束,阎罗们各自回府,只是有一位前去了人间。
皇城中,赵明觉翻阅着奏折,还未入睡。
明烛一暗,之前还在参加婚宴的一位阎罗闯了进来。身旁的宫人正准备惊呼,被赵明觉拦住,让他们都退了下去。
“轮回咒未能成功,苏卿被冥君纳进府,明日便要来人间,或许已经起了疑心。”
赵明觉望向此人有些不悦:“你不是说一定能成功吗?怎么冥君也牵扯进来了。她若是寻到我这里,朕一个凡人如何应对。”
“冥界术法只对鬼魂有用,冥君又怎样?她也不能奈何你,只要你守口如瓶,我就一定会兑现承诺。”
说完便化作黑烟消散。
洛苏与苏卿进入后殿,苏卿很自觉的走到离床很远的长椅上:“冥君时日不早了,早些歇息。”
“你我夫妻不一起睡吗?”
“冥君......男女授受不亲。”
“夫妻也不可以亲亲吗?”
“冥君慎言,还请冥君早点休息。”
说完便将二人之间的帘子一拉,隔开了洛苏望向他的视线。
苏卿听见帘子隔开的另一边响起了清脆的笑声。
冥君也没有那么脾气不好,还挺可爱的。
第二日洛苏便与苏卿离开了冥府,准备前往冥界。宋楚前来送他们,准确的说是送洛苏。
“冥君你去人间这几日可千万小心,早日回来。”
看了眼洛苏身旁的苏卿又道:“冥君你这几日离他远点,别被他勾走了。虽说他比我好看那么一点点,但我才是对您最痴情的那个人啊!”
洛苏面无表情:“你有这时间乱言,不如将轮回咒的事情查清楚。”
宋楚哽住:“是。属下一定尽快查明,报告冥君。”
二人走过奈何桥,走过黄泉路,出了鬼门关,便到了人间。
洛苏并不打算一开始就去找赵明觉。赵明觉想必已经得到那人的提醒,知道冥界术法奈何不了凡人。现在前去只怕得不到什么消息。而且自从他们出了冥府就有人一直跟着他们。索性先扮作新婚游玩,让暗中之人放松警惕,再去寻那赵明觉。
苏卿看到这熙熙攘攘的街道,虽只是短短几日,可却有恍如隔世之感。原来自己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洛苏看到街边捏的糖人,故意逗苏卿:“夫君你看这糖人捏的真好看,你喜欢哪个?我买了送你,你要是全喜欢,我都买了送你。”
糖人铺的老板一看二位打扮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热情万分:“姑娘对夫君真是好,公子真是有福之人。”
苏卿听到糖人铺老板的话,羞的耳朵红透了,不知说什么回答。
洛苏放下一锭金元:“我家夫君脸皮薄,这糖人我都要了,麻烦送到林记客栈。”
“好好好。”
难得遇到这样出手阔绰的人,糖人铺的老板忙不迭答应下来。
二人走到了僻静之处,苏卿停了下来在洛苏耳旁询问:“冥君不打算现在就去查吗?”
洛苏一下子靠的更近,挽住他的手,苏卿一愣,心漏跳了一拍。
洛苏在苏卿耳边低语:“自我们出了冥界就一直有人跟着,这几日先扮作新婚游玩,等恰当时机在查。”
外人看起来只是夫妻耳鬓厮磨,不觉有异。
苏卿听完洛苏的话便知她这一举动是做给人看,不免为刚才的心思而羞愧。
洛苏仿佛猜中了苏卿的心思,愈靠愈近,吓得苏卿赶忙说:“冥......咳,夫人我们还是先去客栈吧。”
“嗯,夫君。”
君字洛苏故意拉长了尾音。
苏卿又被洛苏逗到了。
二人到了早就定好的客栈。
客栈不比冥府舒适,而且一间房只有一张床。
没等苏卿讲话,洛苏就开口:“有人暗中尾随,我虽在房外设了禁制,但以防多生事端,夫君还是跟我一起睡比较好。”
苏卿虽不知冥界如何,但人间重礼节。洛苏虽是冥君,到底是女子,不敢辱她名声。
“冥......夫人,这恐怕不妥。”
“怎么?你怕我吃了你?”
“不是不是。冥君说笑了。只是......”
“本君不会对你动手动脚的。不过你再废话,那本君可就不能保证了。”
苏卿妥协:“好。”
洛苏跟他见过的女子都不同,也不像人间传说里那样恐怖。虽然冥界的人说她脾气不好,但苏卿觉得也没有那么难相处,反而一直逗弄他。
晚上二人同寝。
一夜好眠。
二人这几日只是游山玩水,倒真宛如寻常夫妻一般。
终于到了第四日,洛苏感应到跟着他们的人不再像之前一样戒备了。
洛苏在客栈桌子旁思考,一只白色冥蝶从外面飞了进来。宋楚那边有消息了。
“冥君轮回咒有消息了。此咒只能在出生在最阴时之人上起作用,苏卿那小子还真是个倒霉鬼,我翻阅了生死簿出生在最阴时之人竟只有他一人,不找他找谁。只要让那人在阳寿未尽之时入轮回,那人生前之愿便能成真。”
“那施咒之人可有什么损益?”
“并无益,反有损。”
十殿之中,二殿楚江王和宋帝王都擅咒术,力求弄清各种咒术。那会是谁?
洛苏记得她看过苏卿的记忆,苏卿这一生愿望都是天下安稳。所以赵明觉才会同那人做交易吧。
她还是要去一趟皇宫求证一番。
“夫君,本君今日会去皇宫,你便留在客栈如何?”
苏卿与赵明觉毕竟有那样的牵扯,他去了又是一番伤心往事。
“我与夫人一起去吧。我熟悉皇宫也能为夫人引路。”
“你当真没事?”
“无妨。”
“好,那今晚我们一同前去。”
赵明觉回想起那人的话,苏卿没有进入轮回,心底竟不知是失望还是欢喜。那日国师算出国运五年乃止时,他同那日害了苏卿一样伤痛。后来冥界那人找到他,要用轮回咒帮他。可是要用到苏卿,他想了很久还是屈服了。当真是无情最是帝王家。可他终不是无情之人,想到苏卿,他还是会难过。
想了许久实在头痛,打算就寝。又是一阵风吹,看来是冥界的人。赵明觉一回头,发现不是那人,而是苏卿和一位女子。想必她就是那人说的冥君了。
“苏卿你竟还会来这皇宫,朕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殿下万安。今日之来只是为了向殿下询问施咒之人是谁,并无他意。”
洛苏对这位可那么多耐心:“本君劝你赶紧说,我可没那么多的耐心。”
“哦,是吗?就算朕不肯说,冥君也不能对朕怎么样吧。冥界的术法只对鬼魂有效不是吗?”
“那你最好祈祷你永远也不会变成鬼魂,最好不要落到本君手里。”
“朕不说,那人还会帮我,轮回咒或许还有生效的可能。”
苏卿望向赵明觉只觉得挚友此时面目可怕至极,不愿多呆:“殿下既不想说,我们也奈何不了您,只希望殿下能达成所愿吧。”
说完便想与洛苏一同离开。
赵明觉忽喊住他:“苏卿你真的不恨朕吗?”
“臣永远感谢殿下当年帮助,那日的事情就算臣还了殿下至交之情。”
赵明觉的心口疼的更加厉害,往日一起读书的情形在眼前浮现,一幕幕都变作了一把刀插在了他心上。
洛苏与苏卿正走到门口,突然听到赵明觉开了口:“是楚江王。”
他终是对不住苏卿,逃不过心里的惩罚。
“多谢殿下。”
洛苏与苏卿出了皇宫,苏卿一路无言。两人并未再在人间耽搁,起身回冥界。
快进入冥界苏卿忽对洛苏开口:“冥君打算怎么处理呢?”
“你是在问赵明觉还是楚江王还是你?若是赵明觉,本君等到他魂归之日,定把他打到地狱。若是楚江王,楚江王一向痴迷咒术,此次使用禁术,本君自会重罚。若是你?”
苏卿追问:“冥君打算如何处置我?”
“你的轮回咒已解,本君会信守承诺,放你回人间。你我就在此地分道扬镳。”
苏卿迟疑了一下还是回答:“好。”
洛苏一步一步靠近苏卿盯着他的眼睛:“你没什么其他想对本君说的了?”
“祝冥君此去一路平安,往后路上繁花盛开。”
“好,定如你所愿。”洛苏没听到自己想听的话,一转身如烟消散。
苏卿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冥君回来了!”
宋楚早就等在冥殿入口等洛苏,洛苏转身吩咐:“此事乃楚江王所为,去把人带来吧。”
宋楚看到苏卿并未一同回来十分愉悦:“冥君,苏卿那小子回人间了?那需不需要我通知下面的人您大婚是假的?”
“谁说本君大婚是假的?”
“冥君您不会真喜欢苏卿那小子吧!”
“别废话了,快去带楚江王过来。”
宋楚这下心凉了,不情愿的去了。
楚江王被带到冥殿时就知道洛苏已然知晓自己所为,并不狡辩,对自己乱用禁术的事供认不讳。
洛苏按冥界规定重罚了楚江王,了结了此事。
苏卿自那日与洛苏分别后,寻了个无人认识自己的地方生活。这一个多月所历种种竟如梦一般。如今所有的事情也都了解了,他与洛苏也没有机会再相见了吧。
不过有的人终会再见,下一秒苏卿就看到了凑到眼前的洛苏。
洛苏凑到他面前看着他一脸惊讶的样子不免生出逗弄的心思:“怎么看到本君如此欢喜,都欢喜傻了?”
“没......不是,呃,也不是。”
“你到底欢喜还是不欢喜?”
“欢喜。”
“那我问你,你这几天有没有想到过我,有的话你就是喜欢我。”
苏卿沉默了,他这几天确实很想洛苏,每天都会想到他。
“不说话就是默认。夫君,我可是忙完冥界的事情就来找你了,你连句喜欢也不肯对外说吗?”
“喜欢,很喜欢夫人。”
很喜欢很喜欢你,从第一次在奈何桥见到你,就很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夫君。”
我也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