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大漠,烽烟……
蔺虎当着城墙下面数千个犬狄兵士睽睽目光,一刀将一个犬狄人的脑袋砍了下来。看着刀刃上的一道崩口,来不及心痛,便被陶玲珑一把扯住衣襟,两个人一同翻倒在城墙的垛口后面。
“不要命了,他们要放箭了!”只见头顶无数支羽箭犹如离弦之蝗,带着呼啸的风声,铺天盖地的压了过来。用不着陶玲珑提醒,蔺虎也能知道犬狄人在投射羽箭。
这不过是一个烨国烽火传讯的堡垒,满员也不过只有百人,却已然抵御了几千犬狄牧人一昼夜的疯狂进攻。躲避不及的烨国兵士被死死的钉在地面上动弹不得,鲜血瞬间染满了整个城墙。
陶玲珑趁着下面犬狄人放箭的间隙,探出头看了一眼那个被蔺虎杀死的犬狄兵士,拍着蔺虎的肩膀说道:“看着那人盔羽应该一个千夫长,大功一件啊。”
“可是刀崩了,什么大功也比不上这把宝刀的。”蔺虎看着刃口上的崩口,“这是小姐亲手打造的。”
“刀没了还可以在打造,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陶玲珑看着蔺虎的执拗一时没了好脾气。
蔺虎无奈的将刀放下,说道:“犬狄人平时不过做的都是来去如风的劫掠营生,为了下面这些犬狄人一定要攻下这座堡垒?”
“那人穿的是一身精铁的宝甲,说不定是什么重要人物,所以他们一定要将他的尸体抢回去。”
陶玲珑正说着,果然有人喊道:“犬狄人又在下面开始集结了!”
“犬狄人比起刚才似乎又多了不少,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蔺虎探着头向下看了一眼,向着不远处一个舔伤口的兵士喊道:“老胡,你们校尉呢?”
“死了!”高处一个向外观瞧的兵士大声喊道,从上面丢下一个沾染血肉的头盔,陶玲珑认得,头盔的主人正是镇守这座堡垒的那个校尉。
“陶姑娘说的没错,蔺虎杀死的确实是一个犬狄的大人物。”钱壮躲在垛口后面,趁着间隙,慢慢的从远处爬了过来,捡起那个头盔,简单的擦了擦血迹,然后扣在自己头上。
“钱大哥,你这计谋不行啊!”看着钱壮胳膊上裹着渗血的纱布,陶玲珑急忙说道,“诶?钱大哥,你受伤了!”
“不碍的,只被拉了一条口子。”钱壮憨声说道。
“钱大哥知道那是何人?”陶玲珑问道。
“不知,不过看着这身衣甲,应该是下面这队犬狄人的头领。因为按照犬狄的传统,首领战死,属下若不能抢回尸首,皆与陪葬。他们此时这般玩命,也只有这般解释了。”
陶玲珑叹气道:“不知报信的人有没有回到落鹰峡。”
“从这里返回落鹰峡,腿脚再快也要一天一夜,哪怕此时回去了,将军再发兵前来,又是一天一夜了,只怕那时我们都死透了。”
“我们难道就被困死在这里了?”蔺虎不由心急,“若是暂时放弃这里,在他们身后可发动致命一击?”
“不可能的,”陶玲珑也不由的开始叹气:“步军永远不是骑兵的对手,如我们放弃了高墙到了野外,只能是送死的羔羊。”
这时,高处那个姓胡的兵士吹响了号角:“他们又开始攻城了!”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箭雨纷沓而至,紧接着,无数条带着铁钩的绳索被甩了上来,挂住垛口,数不清的犬狄人奋力向上攀登着。
城墙上幸存的兵士们纷纷起身,举起手中刀枪,砍向那些铁钩,不断的有着犬狄人从断裂的绳索上,从城墙的垛口里跌落。有不及砍断绳索而冲杀上来的犬狄人,被烨国的兵士抱着冲下垛口,城墙下已然死尸遍地。
“顶不住了!你们先退!”有烨国的兵士大喊,虽然喊着,却仍然挥舞着手中兵器,与冲上来的犬狄人决死拼杀,直到力竭身死。
冲上城墙的犬狄人越来越多,蔺虎身边的烨国兵士越来越少,直到蔺虎三人被犬狄人团团的围在城墙之上。
“你杀了茶饼?”一个犬狄壮汉挤开人群,用手中的巨斧指着蔺虎鼻尖怒声问道。
“是我!想为他报仇吗?”蔺虎双手擎起宝刀,双腿微曲,腰身微微向前弓着,“来呀,老子的宝刀今日还未饮够血呢!”
“投降,或者死!”那人将手中的巨斧擎起,眼睛红着。
“投你奶奶的降!”蔺虎大吼一声,向前窜了一步,腰身用力一扭,借由腰力挥起手中宝刀,那壮汉手中巨斧只是一格,但听一声金器相交,只见蔺虎双手立时鲜血崩裂,向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眼看着宝刀在空中翻滚着划了一道曲线,掉在了城外不见了踪迹。
那壮汉格飞了蔺虎的宝刀,猛力向前一步,抡起手中的巨斧便向蔺虎砍了过来。宝刀脱手,已然没有再战的勇气,此时只能闭目等死,只听风声擦着耳边一掠而过。
闭眼等了半晌,仍未等到那犬狄壮汉的巨斧劈在身上,蔺虎微微睁眼,只见那壮汉目光呆滞立在原处,额头之上已经不见了去处。
壮汉手中巨斧跌落在地,将硬实的城墙地面砸出了一个大坑,李虎脸上被溅起的石砾抽打着。
犬狄壮汉厚实的身躯晃了几下,轰然倒地,围着三人的犬狄人不知头领为何突然身死,只能渐渐后退,忽然天上传来一声唿哨,只见一人在空中一掠而过,所过之处,犬狄兵士皆死于非命,剩下之人不顾其他,纷纷从墙头跳下,又摔死了无数。
蔺虎看着那道身影,嘴角咧着想笑,可是还未笑出便觉心中没由来的一阵恍惚,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水……”蔺虎不知自己昏了多久,只是醒来之时,已是夜幕降临了。
“蔺大哥!你醒了!”陶玲珑听见了蔺虎的呼喊,连忙起开水囊的塞子,放在蔺虎嘴边,轻轻的将水滴入蔺虎已然干裂的嘴唇上。
甘凉的泉水沁入蔺虎的口腔,将口中粘连在一起的皮肉缓缓湿润,蔺虎才睁开眼问道:“玲珑,现在什么时候了?”
陶玲珑用衣袖在自己脸上擦了一把,偷偷的抹去了泪痕,然后柔声说道:“你昏睡了一个多时辰,此时天色刚刚擦黑。”
“我师父呢!”蔺虎急忙起身,可惜身上酸软无力,又重重的栽倒在陶玲珑怀中。
“师父?蔺大哥说的是李先生吧。”陶玲珑扶着蔺虎在篝火旁坐下。
“你醒了。”李书白从城墙上一跃而下,来到蔺虎身前。
“多谢师父搭救!”蔺虎急忙起身,双膝跪倒重重的给李书白磕着头,李书白却说道:“到处宣扬是我的弟子,我何时答应了做你师父?”
蔺虎被李书白问得一时语塞,只是搔弄着发根,脸上显着尴尬,李书白又说道:“你真的想拜我为师?”
蔺虎一愣,陶玲珑在他身边使着眼色,只见蔺虎急忙朗声说道:“弟子蔺虎,拜见师父,请师父受弟子一拜!”此时也不顾身上的酸痛,连连叩首。
“起来吧。”李书白说了一声,将手中蔺虎的那柄宝刀向地上一丢,蔺虎见了断成两截的刀身不禁心疼,爬过去捡起,将其紧紧的搂在怀里。
李书白说道:“这把刀已经废了,你回岫海去作坊里请个匠人融了从新打造一把。”
钱壮身上穿着那个被蔺虎砍头得犬狄首领的衣甲,走起路来划拉作响,来到李书白身前,拱手说道:“李先生,周围可见之处都不见一个犬狄人影,不知是不是躲在背风之处偷偷窥视着……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李书白回道:“有话便说。”
“在下劳烦李先生带着蔺虎与陶姑娘回一趟落鹰峡向陶将军通报敌讯,请来援军。”
“钱大哥!犬狄人对这样一个讯警的堡垒用都起了重兵,其他地方必然也起了战事,哪里还有援兵来援。况且我已然从军,怎能临阵脱逃。”蔺虎猛然站起,奈何身心交瘁,气力不支,又栽倒在陶玲珑怀中。
钱壮说道:“陶姑娘是将军亲女,若是陷在这里,如何向将军交代。再说我是军中的校尉,你不过是只是陶将军的亲卫。若理论军衔,你也要听从我的指使。有了我的命令,这算不得你的临阵脱逃!”
“我们走了,你一人凭借什么可抵御外面有数千犬狄兵士?”蔺虎口中一哼。
“虎子,我既然已经从军,就有守土之责,力战而竭是死,临阵脱逃也是死。既然都是死,为何不能奋勇向前,以我之功荫及子孙。”钱壮剑眉倒竖,脸上显出戾气,抽出腰间的刚剑,“想当年我父便是如此,身边袍泽皆亡,仅凭一人一剑便抵御无数的敌寇,决死不退!”
“钱大哥就不想想在京城的妻儿?你若战死,他们要如何得过?”蔺虎怼道。
“我若战死,雅娘与满溢的生活必然有朝廷抚恤,何以用得着老子担心?况且……”说着,钱壮却又是摇头一笑:“适才李先生说了,二殿下即将来西北监军,我出自殿下的门下,为了性命丢下守土之责,那不是也丢了二殿下的脸面。”
陶玲珑搀扶蔺虎站在两人中央,面带厉色插言道:“钱大哥!陶家世代兵事,在战场上战陨的祖先无数,哪个是伤在身后而死!本姑娘也断然不会行那临阵脱逃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