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雪与霜

如果说新•三年级生最期待什么，那必然是霍格莫德一日游了。这就像肝了两年游戏，终于等到大地图更新那样欣喜若狂。

但是，哈利由于假期早早地被拐去陋居，自然没有拿到开启新地图的重要道具——已签名的申请表。萨尔从来不会为这种小插曲花半分心思。而路易斯知道这件事时，哈利已经向他的院长请求在他申请表上签字，因此伪造签名之类显然也行不通。

万圣节前夕，几乎所有小巫师们都在兴高采烈地讨论游览计划。在这片喧闹声中，哈利情绪低落，只觉得自己彻底被剥离开。

周围的小狮子们察觉到哈利的异样，也纷纷凑过来安慰他。有的说帮他签名（虽然这是行不通的），有的表示帮他带点特产回来，有的还说要扛个照相机过去做实地记录员，回来给给哈利放的。韦斯莱兄弟觉得照相机太麻烦，大声讨论改良方案。

黑发少年沉默看了眼格兰芬多乱成一团的热闹场面，又看看小蛇们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他们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洋溢出兴奋之色。

他不得不承认，那个学院给哈利他最渴求的东西，也是斯莱特林学院永远无法给予的——孩童般纯真的友谊和如火温暖的热情。

“德拉科，帮我代管一下学院。”他偏偏头，对旁边的男孩道。随后，他也不管对方有没有答应，起身就要离开。

“萨尔？”德拉科疑惑不解地抬起头，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神情有异。虽说平日也时常是这副冷淡的面孔，但类似这次不说明原因直接对他发号施令的还真是极其罕见。尤其是那神情中透露出的冷冽的淡漠，更令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黑发少年停下脚步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你……有什么安排吗？”

根据萨尔前几次的反应，这句话已经处于越界边缘了。因此，德拉科问出来时也是小心翼翼。

“你很怕我？”黑发少年语调上扬，却字里行间透出肯定语气。目光相对，他只是轻笑一声。“出去转转而已，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一小时后就要出发了。”德拉科提醒他，“不要逛得太晚呀。”

“别担心，我会掐好时间。”黑发少年笑了笑，摆摆手，“好啦，别这么紧张。我的学院总归要交到你手上的。”

德拉科虽仍有疑惑，却也清楚这次对话只能到此为止。但对于室友的话语中看似不经意的透露，德拉科隐隐觉得并非口误。

德拉科看着黑发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回头面对长桌上的学生们。暂代职权的这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握住权力的满足感，而是那种被饿狼盯上的不安。斯莱特林，尤其是高年级生信服的是萨尔，而不是他。

德拉科抽出魔杖，杖尖朝下。他已经别无选择。至少在这一个小时，他不允许任何人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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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斯注意到萨尔不寻常的离席。于是他随手包了几样眼前的糕点，和同学说了声，便悄悄跟了过去。

满地霜雪寒冷异常，黑湖的湖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路易斯远远跟着他，看着黑发少年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留下明显的脚印。他在黑湖前停下，驻足良久。

黑发少年望向禁林的方向。树木的枝叶被厚重的雪压低，不堪重负地垂下。狂风掠过禁林，抖落一大片雪花。飞舞的银白，多年前这天，他们都记得很清楚。

那一场大雪。

对于自己的恐惧，戈德里克所说的没有一句是真话。他用大脑封闭术伪造了恐惧，完美地完成了课堂任务。听到“恐惧”这个词，他的脑海里闪出的记忆并非谁的死亡，而是那个雪夜……漫长而寒冷。

那夜，无人入眠。

战争刚刚结束。萨拉查抱着那个不幸的孩子走进禁林，那里是他喜欢的地方。纷飞的风雪中，他没有使用魔法。一步一步，间距不大，在厚重的雪层中异常清晰。不过很快，他的足迹也被大雪无情覆盖。

戈德里克抽不开身。他除了自己本院的事务，还要保护某位被同院生追杀的女孩。学生们惊魂未定，他们几个也不敢有丝毫懈怠。没有萨拉查的管束，小蛇们压根儿是谁的话都不听。促成这一切的伊芙在他们查明真相之前便逃离了霍格沃茨。戈德里克心知在这种情况下，萨拉查已经无心管理自己的学院。

伊芙•克顿。她为教廷传递许多重要情报，又在那次战争中临阵倒戈，意图活捉兰迪。然而兰迪负伤抵抗，硬是靠意志力击退了教廷。等到萨拉查他们找到他时，他已经奄奄一息，最终即便四人竭力也没有让他撑到第二天黎明。

戈德里克得到这个消息时，他已不知道是该惊讶小蛇里会混入教廷的间谍，还是惊讶这个间谍居然能全身而退。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萨拉查。他知道好友的心很乱，而现在去告诉萨拉查这个消息的人，可能出现生命危险——这句话没有丝毫夸张的成分。

但他还是去了。毕竟三人中，还是他和萨拉查最为熟络。若是他去都出了问题，另外两个铁定也要出事。

他看到萨拉查驻足于禁林边缘。戈德里克在他身后一步一步接近，试图测算安全距离，也方便出现紧急情况能够在第一时间撤离。每走一步，他的心情就紧张几分。

“什么事？”

萨拉查的敏锐感知是一种本能。即使是这种状态，他依然能察觉到周围的活物。

“我直说了，萨拉。”戈德里克知道萨拉查不喜欢拐弯抹角的试探和繁杂无用的语句，尤其是心情不佳的时候，所以干脆快刀斩乱麻，“伊芙逃离学校，不知所踪。”

戈德里克的魔杖一直握在手中，保持最高戒备。但出乎意料的是，萨拉查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滔天怒火。他很平静，仿佛没有听到戈德里克的话。

正当戈德里克准备再重复一遍的时候，萨拉查开口了。用那种和往常一样的平淡语气，却因特殊的时刻而显得不同寻常。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耳语。

“我放她走的。”

什么？戈德里克惊愕地张大嘴。在所有猜测中，这是最离谱的一个，却被好友亲口说出。萨拉查不会在这种问题上说谎，但现在这种时刻追溯原因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如果我不放她走，她跑不掉……”

萨拉查又说了一遍，似乎是在证实什么，又像在说服自己。戈德里克即便曾在各个势力之间斡旋自如，却也无法从他的声音中找出半分愤怒亦或是谅解。

他不放她走，她跑不掉！不得不说，萨拉查有这样的自信，也有这样的实力。戈德里克以为他是因兰迪的牺牲分了神，然而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因为她是，不，曾是你的学生吗？

没等戈德里克继续猜测，萨拉查转过身，与他面对面。戈德里克终于看清他的神情。他那一如既往的平静中没有悲伤或是恼怒，那份淡漠就像周围的雪一样冷。他平静得可怕，深邃的黑色瞳眸中似乎有蓝色火焰在燃烧，漂亮而危险。

这样的他显得陌生又可怕。戈德里克想起当初认识的黑发男孩，便是如骤雪般除却冰凉外再无一物。他极致愤怒的标志并非乱飞的黑魔法，而恰恰是这种淡漠到极致的状态。

“她还是个孩子。”

这是萨拉查说的第三句话。

这句话，听起来很温和，带着一点叹息。仿佛一位家长对自家孩子的宽容。但戈德里克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他隐藏在平静之下的，锐利可怖的獠牙。

他放她走，不是因为原谅她的背叛，更不是因为顾及曾经的师生情分。好吧，或许可以称之为“教授应尽的职责”。萨拉查不想让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死去。他让她回到教廷，是因为只有回到教廷，她才会明白她的罪孽永远无法洗净，她才会明白教廷会如何对待一个没有价值的异端，她才会后悔……她刚刚放弃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没有看清真正可以信任的人，最终将自己逼入绝境。她将被她所信仰的教廷亲手送上火刑架，而没有人会向她伸出援手。

至少从执刑的那一刻，她已不再是“一个孩子”。

戈德里克永远忘不了那样的他，就像厉火和阴水混合而成的“玻璃球”，冰冷而危险。他没有使用任何咒语，却毁灭了她的肉体，更是割裂了她的灵魂。

那样的他，比战斗时的杀伐果决更加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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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这次没等对方说话，路易斯率先叫了他。

“你怎么跑来了？”黑发少年厌弃地皱眉。他只想在这儿一个人静静。如果列出他此时最不想见的人的名单，戈德里克无疑名列其中。

路易斯将手搭在他的肩上，被他一下拍开。

“你来做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已经染上明显的不耐烦。看起来，如果路易斯不能给出合理的解释，下一秒将是一道瞬发的黑魔法迎面扑来。

“怎么？你突然离席，我不能来看看你？”路易斯反问道。

黑发少年一声不吭，转身想要离开，被路易斯拉住。

“萨尔，我们应该聊聊。”

“哼，我出来走走也碍你事儿了？”萨尔哼了一声，他讨厌别人多管闲事，“德拉科必须经过历练，我才能在一年后将权柄交予他。”

“那你为什么要急着回去？”路易斯显然不信，拦住他。

“我想到哪儿去是我的自由。”黑发少年坚持道。他其实也不明白自己想去哪儿，只是跟着喜好漫无目的地乱转。

“萨尔！”

“你希望我怎样？”他问道，脸上透出几分迷茫。

路易斯哑口无言。对啊，自己希望他是什么反应？指望斯莱特林把自己的心事说出来？

“这场雪……”萨尔抓住几片雪花，细细端详，“与千年前那场雪，还真是并无二致。”

“所以，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那些幼崽？”他略带嘲意的声音响起，清冽冰凉。

“跟这个没有关系。”路易斯矢口否认，“萨尔，你总是站在这个位置眺望。”

“我一向喜欢这里，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沉声道，隐隐还夹杂着蛇语的嘶嘶声。“怎么，你不去管管自己学院，跑这儿来挨冻？”

“你这么说我好受伤——”路易斯一脸委屈，直接飞扑上去，“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拥抱。”

萨尔一闪身躲开他的偷袭，让这只明显加载错误的狮子扑进雪里摔了个狮啃雪。“如果这样的低温仍不足以保存你的智商——”

“萨尔你至少拉一下我嘛。”路易斯从雪中爬起来，万分不满地抱怨，“怎么可以任由好朋友摔跤？”

“看来是没救了。”萨尔觉得这件事已经可以盖棺定论，决定不再与其交谈避免拉低智商。

“萨尔？萨尔。萨尔！”路易斯继续纠缠不休。黑发少年也被这种架势骚扰烦了，强忍怒气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路易斯惊讶道，“字面意思啊。”

两人目光相交，又各自移开。

那一瞬，一个个记忆片段从路易斯的脑海里闪过。

他看到黑发少年握住他稚嫩的手，一字一顿地说：“好，我留下来。”

画面一转，二十出头的俊秀青年向他的学生们郑重承诺：“许你们一个未来。”

银装素裹，他以温柔的口吻说出的那句令他如坠冰窟的话：“她只是个孩子。”那一夜，他被冻伤了。

“我不是为了众生和大义才留下来的。”他的声音很平稳，只是在陈述事实，“戈德里克，你要明白……”

某次争吵中的那句话，他更是记忆犹新。“如果伊芙是你们的学生，我会杀了所有的麻瓜种。”路易斯知道，这不是一句玩笑话。

而在隔世千年的现在，他看到黑发少年眼眸中的迷茫和怀念。他看到他的嘴一开一合，那是萨尔在他面前极其罕见的不掺杂任何杂质或多余装饰的温和。

“我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