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魏无羡猛地睁开眼。

他头脑尚处在混沌恍惚之间，来不及辨清周遭光景，便双手一撑径直翻身下榻，跌跌撞撞朝外奔去。

四肢虚软无力，脚下踉跄，他险些被地上横倒的空酒瓶绊得失衡。

帐帘被一把掀开，破晓晨光刺目凛冽，他微眯双眼，伸手一把拽住路过的修士，嗓音沙哑干涩：“含光君在哪里？”

那修士猝不及防被人拦阻，抬眼对上魏无羡从未有过的慌乱失态，一时怔然失语，半晌才结巴出声：“含……含光君……？”

“在哪里？”

魏无羡声线微颤，指尖下意识收紧。

修士被他眼底沉郁震得心头一颤，连忙应声答道：“在姑苏蓝氏营帐！”

话音未落，魏无羡已然松手，转身便朝着蓝氏营地的方向奔去，他呼吸急促，半路上扶着树干缓一会儿，心口滋味百般复杂。

记忆交织，虚实纠缠，眼前光景似真似幻，朦胧难辨。

三截截然不同的过往在脑海中轰然冲撞撕扯，如三股拧结纷乱的绳，越绷越紧，胀痛得他头脑欲裂。

师姐的温柔，温情的关心，江澄句句带刺的口是心非，种种过往纷至沓来……

还有……

还有蓝湛深埋不语的喜欢……

原来不是蓝忘机太冷。

是当年的他，太钝，太蠢，太怯。

……

蓝湛。蓝忘机。

他一定要找到他。

那些积压已久、迟迟未诉的话，他早该说出口了。

射日之征军营广袤，各派子弟往来穿梭，步履匆匆。唯独蓝氏驻地干净肃静，自成一方清冷天地。

世人皆知含光君素喜清静，是以他的营帐向来设于营地最深处，避离纷扰。

蓝二公子品貌绝世、修为冠绝、家世卓然，却清冷孤高，平日里无人敢轻易近身招惹。

说起来，这世间，也唯独魏无羡敢三番五次凑上去，百般纠缠。

沿路值守的蓝氏子弟见他疾步而来，本欲躬身见礼，可瞥见他面色沉凝、眉眼紧绷的模样，皆是不敢上前，纷纷侧身退让。

有弟子见他这副模样，警铃大作，转身快步离开。

魏无羡无暇顾及旁人的眼光，恍若一阵疾风，径直掠过人群，抬手掀开蓝忘机的帐帘。

一缕清幽檀香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满身的风尘。

入目陈设一如既往，规整洁净，一尘不染。

桌案铺陈整齐，物件摆放有序，纵使身处军营战场之中，蓝忘机也永远能将身处的方寸天地打理得井井有条，不改风骨。

“魏婴？”

清润熟悉的声线落入耳膜，刻入骨髓，直抵心底。

魏无羡眼底骤然酸涩翻涌，温热潮气顷刻氤氲，险些坠下泪来。

他快步绕过屏风，视线穿过帐中陈设，一眼望见那道沉淀三段记忆中的白衣身影。

蓝忘机静坐榻边，浅琥珀色的眼眸沉静温柔，眼底缱绻，情愫绵长。晨光落于他纤长的睫羽之上，投下浅浅阴影，与他记忆中遥望的模样，分毫不差。

“蓝湛……”

魏无羡轻声唤他，嗓音已然哽咽，他缓步上前，一步一步，踏在自己震颤不止的心尖之上，咚咚作响。

积压了三世的怯懦、隐忍、愧疚与欢喜，在此刻尽数破堤而出。

魏无羡郁结难舒，压下翻涌的心绪，一字一顿：

“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

“我真的……”

“我也心悦你啊。”

话音落地，他眼眶通红，泪光闪烁，身形单薄得仿佛一触即散。

蓝忘机即刻起身，稳稳将主动张开双臂扑来的人拥入怀中。

宽大的衣袖拢住他单薄的脊背，掌心温柔轻拍着他颤抖不止的肩头。

怀中人温热的呼吸浅浅落在自己颈侧，细碎又真切，蓝忘机低垂下眼：“你想起来了？”

魏无羡埋首于他温暖的肩窝，手臂用力收紧回抱住他：“蓝湛，我怎么这么傻。”

“你明明喜欢我这么久，我从前，竟半点也不曾看透。”

无数被他忽略的细节，无数被他错过的温柔，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他低声絮语，细数那些被错过的过往。

他说玄武洞底，少年人那句破釜沉舟的“一辈子忘不了”；说无数次蓝忘机借故奔赴云梦夷陵，次次相伴相守；说这世间最风光霁月的含光君，却偏偏为他一人破例，为他穷尽半生光阴，到最后一刻都在为自己好。

数次相逢，数次擦肩。

他何其迟钝懵懂。

两条轨迹堪堪相近，却次次被自己的怯懦推开，咫尺之差，便是经年错过。

“我怎么……怎么能在你心意昭昭之后，还让你等了这么久。”

两世重来，两次机缘，他却还是始终犹豫徘徊，畏缩不前。

蓝忘机为他奔赴百步、破除规矩、背负非议、舍弃诸多，倾尽赤诚。

而他孑然一身、无所牵绊，却偏偏瞻前顾后、顾虑重重，迟迟不肯坦诚心意，连一句最简单的喜欢，都隐忍经年，未曾宣之于口。

肩头衣料渐渐被湿意洇透，怀中的身躯微微战栗，脆弱不堪。

蓝忘机抬手，指尖轻柔抚过他凌乱的发顶，缓缓摩挲，万般怜惜。

“魏婴，无事。”

“我会等。”1

等你放下顾虑，等你敞开心扉，等你能够坦然接纳这份爱慕情深。

多久，都无妨。

胸腔溢出一声极浅极淡的轻笑，温润清冽，几不可闻。

魏无羡埋首怀中无从得见，此刻素来清冷冰霜、不苟言笑的含光君，眉眼舒展，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而且。”

他稍作停顿，语调笃定，字字千斤。

“我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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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是的第三卷来了！

羡现在的记忆是：原著的前世记忆+第一卷+第二卷的，也就是献舍重生后的记忆还没的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