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溪宗的秋风裹挟着丹枫的清香，几片早红的枫叶打着旋儿，悄悄钻进了白小纯微微敞开的衣领。少年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几乎要栽进百草园的灵田里，圆润的屁股高高撅起，指尖正没轻没重的戳弄着一株瑟瑟发抖的月光草。
“再长快点嘛...”白小纯嘟囔着，“中秋就要到了啊！”
“白师叔，你又在对灵草说话？”路过的许宝财忍不住笑道，“它们要是能听懂，早被你烦死了。”
白小纯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拍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宝财你不懂，这叫心灵沟通！我这是在鼓励它们快快长大！”
许宝财摇了摇头，“我看你是想宋师叔想疯了，自从他外出执行任务，你就整天神神叨叨的。”
“谁、谁想他了！”白小纯耳根一热，声音陡然拔高，“我白小纯堂堂灵溪宗第一天骄，怎么会去想他！”话虽这么说，白小纯的眼睛却不由自主的瞟向山门方向，三个月了，玖儿那个没良心的，连封信都不捎回来。
回到小院里，白小纯从床底下拖出珍藏的木箱，瓶瓶罐罐叮当作响，他小心翼翼的取出几株已经晒干的月光草，又翻出一包灵蜜。
“玖儿最喜欢甜食了...”白小纯自言自语，随即猛地摇头，“呸呸呸，我才不是专门给他做的！这是...这是为了试验新配方！”
他翻箱倒柜的找材料，房间里很快一片狼藉。忽然，一枚玉简从架子上滚落，白小纯接住一看，是宋缺临走前留给他的《灵药配伍禁忌》。
玉简上宋缺的字迹工整挺拔，墨痕如剑，“勿要乱试药，等我回来。”白小纯盯着这八个字出神，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那凌厉的笔锋，仿佛能触到那人落笔时的力道。忽然他眼睛一亮，玉简啪的合在掌心，“哎呀！差点忘了最重要的月桂粉！”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只兔子似的蹿出了小院。
灵溪宗的集市热闹非凡，各色灯笼已经挂起，为即将到来的中秋预热。白小纯穿梭在人群中，不时被各种新奇玩意吸引，但始终记挂着要买最好的月桂粉，这个摸摸，那个看看，最后停在一个香料摊前。
“老板，最好的月桂粉来一份！”白小纯豪气的拍出一块灵石。
卖摊的小贩掀开蒸笼，甜糯的桂花香顿时漫了出来。他捻起一撮月桂粉在指尖轻搓，笑眯眯道：“这位道友，可是要亲手做月饼送人？”案板上还散落着几片金黄的桂花瓣。
白小纯重重点头，眼睛亮晶晶的，“一定要最香的那种！”话刚出口又突然局促起来，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灵石边缘，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是...是给一个特别挑嘴的家伙准备的...”
正当卖摊的小贩打包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嘴不挑，只是怕苦。”
白小纯浑身一僵，手中的钱袋啪嗒掉在地上。他缓缓转身，只见一个修长身影立在身后，蓝色长袍纤尘不染，俊朗的面容依旧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翡翠般的眼睛，在看到白小纯的瞬间闪过一丝温度。
“玖、玖儿？！”白小纯瞪圆了眼睛，嘴巴张的能塞进一个鸡蛋。
宋缺俯身拾起那绣着云纹的钱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去锦缎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唇角微扬，“三个月不见——”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将钱袋在白小纯眼前晃了晃，“怎么还是这般冒冒失失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告诉我！”白小纯一把抓住宋缺的袖子，生怕他跑了似的，“李叔说你还要过几天才...”
“提前完成了任务。”宋缺淡淡道，目光却一直没离开白小纯的脸，“听说有人在集市买月桂粉，猜就是你。”
白小纯鼻子一酸，突然有点想哭，他赶紧低下头，用夸张的动作检查月桂粉掩饰情绪，“哼！回来就回来呗，谁稀罕似的！”
宋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路上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白小纯打开一看，是几颗晶莹剔透的月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蓝光。“哇！”他瞬间忘了刚才的别扭，眼睛亮得像星星，“这可以磨碎了加在月饼里，发光的那种！”
“随你。”宋缺嘴角微微上扬，“不过别又吃出问题来。”
“我才不会！”白小纯气鼓鼓的反驳，却悄悄把月石贴在心口的位置。
回去的路上，白小纯像只欢快的小鸟，围着宋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宋缺虽然话不多，但每个“嗯”“哦”都恰到好处，让白小纯说得更加起劲了。
“玖儿你看，我新种的灵药！”
“玖儿我告诉你，上个月我炼丹又炸炉了！”
“玖儿玖儿，后山的灵兔生小兔子了！”
…………
宋缺听着这熟悉的聒噪，眼底的冰雪早已融化。路过的小师妹们看到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宋师叔竟然耐心的听人唠叨，还时不时点头回应后，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刚踏入院门，宋缺的脚步便微微一顿——月光草碎叶沾了满阶，灵蜜罐子歪倒在石凳旁，蜜汁正沿着桌角缓缓滴落。他额角跳了跳，袖中手指无意识捻了捻，终是无奈叹气，“三个月了...”他弯腰拾起滚到脚边的玉简，轻轻掸去上面沾着的花粉，“你这拆家的本事，倒是见长。”
白小纯吐了吐舌头，“反正你会帮我整理嘛！”
“谁要帮你。”宋缺嘴上这么说，却已经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散落的玉简和药材。
白小纯嘿嘿一笑，系上围裙准备和面，他手忙脚乱的系带子，却打了个死结，宋缺叹了口气，走过来帮他解开，然后重新系好。
“笨手笨脚。”宋缺的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白小纯的耳尖。
白小纯忽然感到脸上一阵发烫，慌忙转身去抓取面粉，却不料手一抖，面粉顿时洒满全身。顶着一头白粉的他，狼狈得如同一只误闯进厨房的小花猫。宋缺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取出一方手帕，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他的指尖偶尔不经意的触碰到白小纯的脸颊时，两人皆是一怔。
“你、你别管我了！”白小纯慌乱的后退着，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措，“快去生火！”宋缺闻言，缓缓收回了手，转身朝火堆走去。他的动作看似平静，但耳尖却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仿佛被风吹落的一片晚霞轻轻拂过。
制作月饼的过程热闹非凡，白小纯天马行空的往面团里加各种材料，宋缺则严谨的记录比例，时不时阻止他加入一些奇怪的配料。
“这个朱砂果不能加，会腹泻。”
“月光草够了，再多会醉人。”
“你确定要放辣椒粉？”
白小纯撅着嘴，“这是我的独家配方！”
“上次你的‘独家配方’让许宝财躺了三天。”宋缺毫不留情的揭短。“那是他体质不行！”白小纯强词夺理，却悄悄减少了辣椒粉的用量。
两人配合默契，白小纯负责创意，宋缺负责把关，月饼送入特制丹炉烘烤时，夕阳已经西沉。
等待的时间里，白小纯踮着脚从柜顶摸出那坛尘封的桂花酿，拍开泥封就急吼吼灌了一大口。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下巴淌到衣领里，辣得他眼眶发红，弓着腰咳得惊天动地。宋缺一把夺过酒坛，掌心贴着他单薄的后背缓缓渡入灵力，另一手将晾好的蜜水凑到他唇边，指尖抹去他眼尾呛出的泪花，“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白小纯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角，仰起脸时唇边还沾着晶亮的酒渍，不服气道：“我酒量好着呢！”他晃着酒坛又要往嘴里灌，却被宋缺一把握住手腕。那掌心温度透过肌肤传来，惊得他手一抖，半坛桂花酿洒在衣襟上，顿时香气四溢。宋缺就着这个姿势将他往怀里带了带，贴着耳畔低声道：“急什么...等月亮爬上枝头，我陪你喝到天明。”
白小纯耳尖唰的红透，酒意混着宋缺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一时忘了挣扎。洒落的桂花酿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甜香裹着体温蒸腾而起，熏得他晕晕乎乎。忽听得炉灶“叮”的一声脆响，霎时间甜香四溢，金黄的月饼上点缀着磨碎的月石粉，在暮色中微微发光，煞是好看。
“成功了！”白小纯欢呼雀跃，“玖儿你快尝尝！”
宋缺接过月饼，在白小纯期待的目光中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带着淡淡药香，入腹后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怎么样？”白小纯紧张的问。
宋缺看着白小纯亮晶晶的眼睛，轻声道：“很甜...像你一样。”
白小纯一愣，随即整张脸都红了，“胡、胡说什么呢！我是问你味道！”
“味道很好。”宋缺眼中含笑，“这是我吃过最好的月饼。”
白小纯的心跳突然加速，他赶紧转身去装盘，掩饰自己发烫的脸颊，“那、那当然！我白小纯出手，哪有不好的道理！”
夜幕完全降临时，两人来到后山的赏月台，明月如玉盘高悬，清辉洒落，为万物披上银装。
白小纯盘腿坐下，迫不及待的倒了两杯桂花酿，这次他学乖了，小口啜饮，醇厚的酒香在口中绽放，带着桂花的甜香。
“玖儿”白小纯望着月亮，声音轻了下来，“外面的任务...危险吗？”
宋缺抿了一口酒，“还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白小纯转过头，认真的看着宋缺，“上次你回来，袖口有血迹；上上次，腰间的玉佩碎了；再上上次...”
宋缺听着白小纯的话语，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惊讶，眉头微挑，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之意。“你都记得？”他的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诧异，仿佛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不该被如此清晰的存留在记忆之中。
“当然记得！”白小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说了什么，赶紧补救，“我、我是说，我记性好嘛！”
宋缺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如同春日里的一缕暖阳，“以后定会更加小心才是。”
“谁管你小心不小心！”白小纯嘟囔着，却悄悄往宋缺身边挪了挪。
酒过三巡，白小纯的脸颊染上了一片绯红，话也更多了，他靠在宋缺肩上，指着月亮，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玖儿，你说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
“不知道。”宋缺任由他靠着，身体僵直却不敢动。
“我觉得有。”白小纯傻笑道，“就像...就像你总说世上没有会发光的月饼，我不就做出来了？”
宋缺摇头苦笑，眼中闪过一丝宠溺，“是是是，小纯最厉害了。”
白小纯突然坐直身体，认真的看着宋缺，“玖儿，你以后...能不能别接那么危险的任务了？”
月光下，宋缺看着白小纯眼中闪烁的水光，他心头一软，轻声道：“好。”
“真的？”白小纯眼睛一亮。
“嗯。”宋缺点头，“不过有条件。”
“什么条件？”
宋缺伸手，轻轻拂去白小纯嘴角的月饼屑，“你要答应我，不要乱试药，不要一个人去危险的地方，不要...”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白小纯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玖儿”白小纯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月光如水，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宋缺看着白小纯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心跳如鼓，他缓缓抬起手，轻抚白小纯的脸庞。
“你说呢？”
白小纯的心快要跳出胸膛，就在这暧昧的气氛即将达到顶点时，他突然打了个酒嗝。
两人都是一愣，随即同时笑出声来。
“笨蛋。”宋缺揉了揉白小纯的头发，眼中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白小纯红着脸，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香囊，“给你的中秋礼物，我特制的护身符，里面有平安丹，还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有我的一缕头发，听说这样效果更好...”
宋缺微微一怔，在修真界，以发丝相赠的深意他再清楚不过，那是比任何誓言都郑重的托付。他将香囊珍而重之的收入怀中，紧贴心口的位置，声音暗哑，“除非身死道消...”话未尽，已反手解下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寒星短剑。玄铁剑鞘上，北斗七星纹路间还残留着经年血渍，却在此刻映着月光流转出温柔的光晕。
宋缺掌心一翻，那柄通体幽蓝的寒铁短剑便横陈于二人之间。剑格处七颗星芒若隐若现，他指尖轻点剑柄暗纹，“嵌了九重防护阵，可挡元婴一击。”白小纯接剑时，忽见剑鞘内侧“永恒”二字——那刻痕崭新，边缘还沾着未擦净的鎏金粉，显然是新近才刻上去的。他猛地抬头，正撞进宋缺深邃的眼眸里，“...玖儿你什么时候...”话音未落，他的眼泪已经砸在了剑鞘的北斗星纹上。
“不许哭。”宋缺轻声道，“中秋是团圆的日子。”
“我才没哭！”白小纯揉了揉眼睛，“是月亮太亮了，刺眼睛！”
宋缺唇角微扬，发出了一声轻笑，他手臂一展，便将人稳稳圈进怀里，广袖如云般垂落，将白小纯整个笼住。怀中的少年像是寻到了归处的猫儿，下意识用脸颊蹭了蹭他的肩头，连衣料摩挲的窸窣声都透着欢喜。
白小纯轻轻拽了拽宋缺的衣袖，仰起脸时眸中映着月光，“玖儿，我们以后...每年中秋都一起过，好不好？”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融进了夜风里。
宋缺收拢臂弯的力道，下颌轻抵在白小纯的发顶，低沉的嗓音里浸着笑意，“...好。”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发间翘起的碎发，指尖无意识的绕上一缕，“纵是你要摘星揽月...”尾音化作一声轻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尖，“也依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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