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料到,顾仟阮会撑过这整整一年。
医生当初的预判残酷又冰冷,说她产后脏器衰竭、旧疾反噬,最多只剩数月光阴,能平安熬过产后期已是万幸,往后每一日,都是上天额外的馈赠。
可她偏生倔强。
骨子里藏着半生磨出来的坚韧,从前孤身渡苦海时未曾低头,如今有了牵挂、有了圆满,她更舍不得轻易离场。
这一年的日子,是反反复复的拉扯,是病痛与温柔的博弈。
春夏秋冬更迭一轮,小圆满夏辞渊从襁褓里软糯无知的小团子,慢慢长大。他褪去初生的稚嫩,眉眼愈发复刻夏爵研的清冷轮廓,却长了一副温顺柔软的性子,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
而顾仟阮,靠着一口执念硬撑了三百多个日夜。
她依旧常年虚弱,骨痛从未彻底消散,阴雨天、深夜里,蚀骨的酸胀痛感总会如期而至,缠得她彻夜难眠。她走不了长路,干不了重活,大多时候靠卧床、靠软垫静坐度日,气色常年浅淡苍白,身子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她硬生生扛住了所有衰败。
没有急剧恶化,没有骤然病危,凭着想看着孩子长大、想陪着爱人相守、想陪兄长挚友安稳度日的念想,一次又一次从死神手里,抢回了自己的光阴。
这一年,全家人的心,从最初的惶恐绝望,慢慢生出了滚烫的期盼。
起初,众人只求她安稳度日、少受病痛折磨,只求能多陪一天是一天。可看着她一次次熬过病痛反扑,看着她清醒温柔、眉眼依旧,所有人心底,都悄悄滋生出了贪心的期许。
他们开始期盼奇迹。
期盼老天善待这个苦了半生的姑娘,期盼她能多留几年。
期盼她能看着辞渊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看着孩子背上书包、岁岁成长,期盼她能熬过岁岁春秋,和夏爵研相守白头,拥有迟到半生的安稳圆满。
别墅里的日子,温柔又小心翼翼。
夏爵研推掉了所有外地事务,常年居家陪伴。日日亲手为她熬制温补药膳,夜夜守在她床边,替她揉按酸痛的筋骨,在她疼得难眠时轻轻抱着她,安抚她所有隐忍的脆弱。一年光阴,他眼底的疲惫从未消散,却因为她的坚守,多了无数温柔的光亮。

阮阮,再撑一撑。

辞渊在长大,我还在等你,我们还有很多年要一起过。
顾仟阮每每听见这话,都会轻轻点头,虚弱的唇角扬起浅浅笑意。她不说苦、不说累,只用沉默的坚持,回应着所有人的期盼。

我会陪着你们的。

我想多看看我的圆满。
顾仟宇依旧日日往返别墅,包揽所有琐事医疗,将妹妹的衣食住行、身体养护打理得无微不至。从前只求她平安落幕的心思,早已变成了贪心的期许。

圆圆,再留几年好不好?

哥还没看你好好享福,还没看着辞渊长大成人,你千万要再等等。
王屿歌几乎日日陪伴在侧,陪她闲话闲谈,陪她看孩子嬉笑打闹,看着日渐懂事的小圆满,再看看咬牙硬撑的顾仟阮,眼底总是又暖又酸。

圆圆,你太厉害了,硬生生撑了一整年。

再坚持坚持,我们都等着你,等着我们的圆满岁岁安康,等着你岁岁相伴。
所有人的期盼,卑微又虔诚。
不求大富大贵,不求万事顺遂,只求这个受尽苦难的姑娘,能被人间多留住几年。
小圆满一岁这日,春阳和煦,暖风温柔。
是他的周岁生辰,也是顾仟阮咬牙硬撑,完整熬过的第一年。
庭院里摆了简单的生辰布置,没有热闹宾客,只有至亲四人,安静温馨,岁岁安然。
一岁的夏辞渊,已经会慢慢扶着东西走路,小小的身子软软糯糯,眉眼清冷像极了夏爵研,性格却温顺黏人,最是依赖顾仟阮。
他似乎天生就知道妈妈身体不好,从不吵闹折腾,靠近她时永远轻轻软软,会乖乖趴在她膝头,安安静静陪着静养的妈妈。
今日生辰,小家伙被众人围着,睁着澄澈的眼眸,看看温柔笑着的妈妈,看看神色温柔的爸爸,看看满眼宠溺的舅舅和阿姨。
夏爵研扶着虚弱的顾仟阮坐在长椅上,眼底盛满温柔,轻声引导怀里的小家伙。

辞渊,叫妈妈。
从前的小圆满,只会咿呀哼唧,模糊出声,从未清晰喊过一个完整的字眼。
所有人都只当他还要再过些时日才会开口,未曾抱有期待。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小的夏辞渊歪着脑袋,澄澈的眼眸紧紧落在顾仟阮苍白温柔的脸上。
下一瞬,一声软糯、清亮、稚嫩无比的字音,轻轻响彻在温柔的春风里。

妈……妈妈。
一字两声,轻柔稚嫩,却重逾千斤,狠狠砸进在场所有人的心底。
这是他人生第一句完整的话。
是攒了一整年的温柔,是懵懂孩童最纯粹的依赖,是世间最动人的告白。
顾仟阮浑身猛地一震。
她静静看着膝头软软小小的孩子,看着他清澈见底的眼眸,听着那声软糯亲昵的妈妈,眼底瞬间蓄满了滚烫的热泪。
一年所有的蚀骨病痛、所有深夜的隐忍煎熬、所有撑不住的瞬间、所有咬牙坚持的苦楚,在这一刻,尽数值得。
她拼尽全力熬过的三百多个日夜,她用余生换来的新生,终于听见了最动听的回响。
夏爵研俯身的身躯骤然僵住,常年紧绷的心弦彻底崩裂。
他红了眼眶,喉头狠狠滚动,压抑了一整年的恐慌、疲惫、隐忍,在这一声稚嫩的妈妈里,尽数翻涌而出。他从未如此奢求过什么,这一刻只想卑微祈求——求老天留情,把他的阮阮,多留在人间几年。
顾仟宇别过头,抬手死死捂住泛红的眼眶,素来沉稳的嗓音微微发颤。
他护了半生的妹妹,苦了半生,熬了半生,好不容易等来温柔圆满,等来孩子的一声亲唤,如何舍得她匆匆离场。
王屿歌瞬间落泪,泪水无声滚落,浸湿了衣襟。
一年的陪伴,一年的揪心,一年的期盼,在这一刻化作最虔诚的执念。
人间万般美好,皆不及她岁岁安好。
一声妈妈,稚子纯真,
一念执念,人间强留。
顾仟阮抬手,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抱住软软的小圆满,温热的泪水滑落,滴落在孩子柔软的发顶。
她声音轻颤,温柔又执拗,是对孩子的承诺,也是对人间的眷恋。

哎……妈妈在。

妈妈不走,妈妈陪着我的圆满。
她熬过百病缠身,熬过岁月磋磨,熬过命数无常。
就为这一声稚嫩呼唤,为这一场来之不易的圆满,她偏要逆天强留,偏要留在这人间,留在爱她的人身边,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春风拂过庭院,温柔岁岁。
稚子咿呀,亲人相守。
这人间疾苦她尽数尝遍,如今人间温柔、人间牵挂、人间圆满,皆想留她岁岁长安。
一声妈妈,留住了满心期许,也留住了她誓死相守的人间。
她的苦难落幕,温柔圆满,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