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的灯火惨白凛冽,在漫长的黑夜里亮得近乎残忍。
器械按压的频率一次次起落,强心药剂推入单薄的血管,医生和护士轮番抢救,动作急促却沉稳,拼尽所有医术,想从死神手里抢回这一具早已油尽灯枯的身躯。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顾仟阮的生机,早已在经年病痛、十月孕磨、一年硬撑里,一点点耗竭干净。
夏爵研始终跪在床边,死死攥着她冰凉僵硬的手。
他不再崩溃嘶吼,不再失态哽咽,只是安静地跪着,眼底猩红干涸,一片死寂的荒芜。无尽的悔恨像海水将他彻底淹没,他一遍遍低声道歉,一遍遍卑微祈求,嗓音哑得彻底,听不出半分情绪,只剩破碎的空洞。

阮阮,再撑一下。

求求你,再撑一下就好。

我什么都不要了,真的什么都不要了……
顾仟宇立在墙角,脊背绷得笔直,却止不住肩头阵阵发颤。他红着眼,死死盯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妹妹,护了半生、盼了半生、疼了半生,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向落幕,无能为力,寸步难救。
王屿歌靠着墙壁滑落蹲坐,无声的眼泪流尽,只剩细碎的抽噎,心口空落落的,像是被生生剜走一块,痛得无法呼吸。
监护仪的滴滴声越来越弱、越来越缓。
濒死的低鸣,一点点碾碎所有人最后的期许。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始终紧闭双眼、昏迷不醒的顾仟阮,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那双温柔干净、熬过世间所有疾苦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极致的疲惫与释然,再无病痛的隐忍,再无人间的牵挂煎熬。视线模糊,轻轻扫过崩溃死寂的夏爵研,扫过红透眼眶的兄长,扫过泣不成声的挚友。
最后,轻轻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耗尽最后一丝气息,她唇瓣微动,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吹散的海风,温柔、平静,不带半点怨怼,只剩尘埃落定的淡然。
找片海,把我的骨灰扬了吧。

话音落尽。
她垂在被褥外侧的纤细手腕,指尖轻轻一颤,随后毫无力气地、缓缓垂落下去。
啪——
轻微一声轻响,却像是砸在所有人心脏上的重锤。
指尖彻底失温,脉搏归零,呼吸彻底断绝。
监护仪尖锐的长鸣骤然炸响,刺耳、冰冷、决绝,划开整栋别墅的死寂,宣判了最终的结局。
#医生 抢救无效,病人离世。
一句话,落地成殇。
医护人员停下了所有抢救动作,默默收起器械,眼底尽数是惋惜与心疼。
他们见过无数生死离别,却从未见过这样温柔的离世。
她这一生,太苦、太韧、太善良。
苦到遍体鳞伤,韧到逆天硬撑,善良到直至生命尽头,都从未怨过命运半分。
床上的顾仟阮静静躺着。
眉眼安然平和,没有挣扎,没有痛苦,惨白的脸庞褪去了所有病痛的阴郁,安静得像是沉沉睡去。
奔波半生,隐忍半生,煎熬半生。
她终于不用再疼了,不用再熬了,不用再咬牙硬撑着贪恋人间、贪恋牵挂了。
房间里瞬间彻底死寂。
没有嘶吼,没有大哭,只剩铺天盖地、窒息般的绝望。
夏爵研僵在原地,保持着握她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短短几秒,像熬过一生一世。
他跪在床前,看着掌心彻底冰凉、再也不会回暖的人,看着他疼了半生、爱了半生、亏欠了半生的阮阮,胸腔里所有的情绪瞬间崩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泪无声汹涌,砸落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他赢了圆满,赢了孩子,赢了世人眼中的阖家美满。
最后,永远输掉了他的余生。
顾仟宇闭上眼,喉间死死卡着哽咽,常年坚硬的心彻底碎得彻底。
他的圆圆,真的、彻底离开他了。
王屿歌捂住脸,浑身剧烈颤抖,最后压抑的哭声终于崩溃溢出。
那个陪她熬过低谷、温柔善良、勇敢坚韧的女孩,终究没能等到真正的苦尽甘来。
而此刻,无人看见的半空。
一道轻盈通透的魂魄缓缓脱离躯体,静静立在床前。
是顾仟阮。
透明、轻柔、再也没有病痛缠身,再也没有骨痛噬骨,轻盈得仿佛从未受过世间半分磨难。
她低头,静静看着躺在床上、毫无生机的自己。
看着那个瘦骨嶙峋、被病痛磋磨数年、拼尽性命换来一场圆满的自己。
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只有轻轻的释然。
她缓缓抬眼,看向哭得死寂的夏爵研,看向悲痛难抑的兄长,看向满目疮痍的挚友,最后目光轻轻扫过隔壁房间,熟睡无知的小小夏辞渊。
我的圆满,要好好长大。
我的爱人,要好好度日。
我的家人,要岁岁平安。
至此,她所有的牵挂,尽数安放。
身后是满目疮痍的人间苦海,身前是澄澈温柔的纯白光亮。
魂魄轻轻转身,褪去所有凡尘疾苦、爱恨隐忍,一步步,朝着温暖明亮的远方,缓缓离去。
人间疾苦,从此再无顾仟阮。
山海辽阔,清风明月,从此皆归尘、皆归安。
她熬过了万千疼痛,撑过了岁岁煎熬,
终在生命尽头,得一身自由,彻底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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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