濒死的意识浮沉在黑暗边缘。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冷,像极了她从小到大,扎根骨血的寒凉。
顾仟阮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是快要融进窗外那片翻涌的深海里。
这一生太短了,短短三十三年,弹指即过。
可细数来时路,步步是苦,步步是憾,寥寥几分甜,尽数被命运碾碎在岁月长河里。
她闭上眼,半生往事汹涌而来,从头回放,清晰如昨。
她的降生,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不被期待的劫难。
顾家父母一生只爱彼此,眼里从来容不下孩子。
当年母亲难产九死一生,险些丢了性命,从此,她成了父母心底最深的芥蒂。
他们不爱她,也不爱哥哥顾仟宇。
在那个看似完整的家里,没有亲情,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冷落、苛责与漠视。
从小,她看着父母朝夕相伴、温情脉脉,唯独对一双儿女冷若冰霜。
旁人的童年是糖果、是偏爱、是阖家温暖。
她和哥哥的童年,是冷眼、是争执、是无人过问的岁岁孤单。

(小声呢喃)为什么……爸爸妈妈都不喜欢我们啊。
那时候小小的她,不懂人心凉薄,只懵懂地羡慕别人家的孩子,羡慕有人疼、有人爱、有人护着的岁岁寻常。
万幸,老天待她不算绝路。
年少岁月里,唯一给过她全部温暖、全部偏爱的人,是雯姨。
保姆雯姨看着她出生,陪着她长大,疼她、护她、哄她,把所有温柔都给了从小缺爱的小丫头。
在父母漠视的无数个日夜,是雯姨抱着她入睡,是雯姨给她煮爱吃的甜点,是雯姨告诉她,她很好,她值得被爱。
雯姨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一束暖光。
可这束唯一的光,终究也留不住。
她二十五岁那年,一切安稳初见曙光,所有人都以为苦难落幕,温柔将至。
可顾母骨子里的偏执与妒忌,终究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她妒忌雯姨待两个孩子,比亲生父母还要真心、还要疼爱。
她妒忌这个外人,拥有了一双儿女全部的依赖与信任。
于是心生恶念,处处刁难,最后狠下心,硬生生将陪伴顾家多年、真心善良的雯姨,彻底赶出了顾家大门。

(红着眼,依依不舍)小姐,以后要好好的,要好好照顾自己和哥哥。

(死死拽着她的衣角,崩溃大哭)雯姨别走!我只有你了!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二十几岁的顾仟阮,早已褪去孩童稚气,见过世间风雨,却在那一刻,哭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孩。
她拼尽全力挽留,百般哀求,抵不过父母一句冰冷的决断。
雯姨终究是走了。
谁也没有想到,那是她们最后一面。
雯姨离开顾家的路上,心绪恍惚,悲痛难抑,横穿马路时被疾驰而来的车辆狠狠撞倒。
一场无妄车祸,瞬间夺了她温柔善良的性命。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顾仟阮匆匆奔赴现场。
满地狼藉,血色刺眼。
即便隔着人群,隔着冰冷的躯体,她依旧第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温柔护她半生的女人。
那一刻,天塌地陷,世界轰然崩塌。

(撕心裂肺,泣不成声)雯姨……雯姨!
她蹲在满地猩红里,哭得浑身抽搐,肝肠寸断,几度窒息昏厥。
童年唯一的光,彻底熄灭。
从此世间,再无那个偷偷偏爱她、温柔护她的雯姨。
命运的残忍,从来不止一次。
带走雯姨之后,又狠狠夺走了另一个温柔待她的人——唐妤姝。
唐妤姝是哥哥顾仟宇的未婚妻,是未来的嫂子,温柔温婉,善良通透。
她知晓兄妹俩半生孤苦,格外心疼顾仟阮,待她如亲妹妹一般,事事护她,事事疼她。
她是哥哥晦暗人生里的救赎,也是顾仟阮苦难岁月里,难得的暖意。
那时的日子,难得安稳,兄妹二人,良人相伴,本该岁岁安稳,岁岁圆满。
可恶意从天而降,私生疯狂偏执,将所有戾气尽数宣泄。
危急关头,利刃相向,那道温柔的身影,毫不犹豫挡在了顾仟宇身前。
一刀穿心,鲜血淋漓。

(虚弱含笑,看着顾仟宇)阿宇……我好疼……阿宇带着圆圆...替我好好活着……好好护着圆圆……
抢救室灯火通明,手术持续整夜,最后依旧换来一句抢救无效。
温柔善良的唐妤姝,终究永远留在了最美好的年纪。
从此,哥哥顾仟宇一生未娶,孤身一人。
他亲眼看着挚爱惨死眼前,余生岁岁孤寂,无人相伴,无人温暖。
往后漫长岁月,他独自一人,扛起所有风雨,独自一人,护她长大,护她周全,替逝去的爱人,守她岁岁平安。
他是她这辈子,最坚实的靠山,最靠谱的港湾。
一生护妹,一生孤寂,一生遗憾。
岁月辗转,人海浮沉,她这一生,遇见太多温柔,也告别太多温柔。
年少青葱岁月,她遇见过属于自己的皎洁月光——王屿安。
他温润如玉,干净澄澈,是少年时代最美好的惊艳,是藏在心底最纯粹的白月光。
那样温柔、那样干净、那样美好的人,本该岁岁相望,岁岁安好。
可年少懵懂,敏感多疑,缺爱缺安全感的她,终究败给了猜忌与不信任。
年少的误会,未曾解开的隔阂,一点点拉开两人距离。
后来,山区支援突发意外,消息传遍所有亲友,传遍所有人耳中。
唯独她,被所有人刻意略过,被彻底隐瞒。
等她得知消息时,早已物是人非,年少情愫,尽数清零。

(低声怅然)原来……我从来都不是例外。
那束年少月光,温柔依旧,清白依旧,却再也不属于她,再也照不进她的余生。
一别经年,只剩遥遥相望,只剩岁岁遗憾。
她的青春,不止月光,还有炽热明媚的光——萧子穆。
萧子穆是她最好的闺蜜,是并肩年少、无话不谈的挚友,是她青春里最热烈的光。
还有王屿歌。
她们三人,曾拉着手郑重许诺,要做一辈子的闺蜜,要岁岁相伴,永不离散。
年少誓言,字字真切,岁岁可期。
可命运残忍,从不成全圆满。
萧子穆远赴异国,最终客死他乡,永远长眠异国土地。
最先离场的是她,紧随其后的是自己。
最后,只留王屿歌一人,守着三人的年少约定,守着回忆,守着偌大的过往,独自一人,熬过岁岁春秋。
她本该看着圆满长大,看着孩子成才,看着世间温柔。
可她撑不住了。
三十三年风霜雨雪,三十三年颠沛流离,病痛缠身,苦难缠身,早已耗尽了她所有气力。
她还没好好陪哥哥到老,还没好好陪闺蜜闲谈,还没好好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成人。
太多来不及,太多未完成,太多意难平。
而这一生,唯一陪她走到最后、熬过所有黑暗、熬过所有病痛的人,只有夏爵研。
是夏爵研,在她满身伤痕时拥抱她。
是夏爵研,在她病痛濒死时守着她。
是夏爵研,一次又一次陪她走出深渊,陪她熬过黑暗。
他曾温柔笃定地对她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辈子,他都等,他都陪。

(年少温柔低语)阮阮,别怕。

(岁岁坚守)我陪你,走出来,走余生,走一辈子。
他是世间最好的人,深情、专一、隐忍、温柔。
可就是这样美好的他,却被困在她坎坷贫瘠的一生里,陪她吃苦,陪她受难,陪她承受离别,最后为她终身未娶,孤寂半生。
顾仟阮意识涣散,眼角缓缓滑落两行清泪。
她的三十三年。
幼时,父不疼母不爱,无家无暖,孤苦无依。
年少,挚友离散,月光远去,誓言落空,满心遗憾。
成年,痛失良师,痛失亲友,亲人孤苦,世事无常。
半生病痛,半生颠沛,半生隐忍,半生煎熬。
有苦,是骨血寒凉、岁岁孤苦的蚀骨之痛。
有甜,是哥哥偏爱、挚友相伴、爱人赤诚的寥寥温柔。
可终究,苦多于甜,憾多于圆。
她来过人间三十三年。
被辜负,被亏欠,被离散,被病痛折磨一生。
也被深爱,被守护,被偏爱,被人记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

(心底轻语,满目苍凉)人间三十三年……谢谢你们,来过我的岁岁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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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哥哥,让你孤身守我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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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屿安,辜负了你年少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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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子穆、屿歌,碎了我们的一辈子约定,屿歌我和子穆会一直在远方保护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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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对不起的……是你,阿研。
对不起,困住了你半生温柔。
对不起,让你等了岁岁年年。
对不起,让你往后余生,孤身守海,相思终老。
黑暗彻底席卷而来。
三十三年大梦,至此,彻底落幕。
人间再无顾仟阮。
山海从此,永葬温柔。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