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排练厅还蒙着层灰蓝的雾,夏九雪的手指在《贯口手册》上划出沙沙声。
她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眼下浮着薄青,却仍把《地理图》的原版段落抄了整整三页——纸上墨迹未干,沾了点她喝凉掉的豆浆,晕成小片浅褐。
“夏姐。”
身后突然响起的低唤惊得她笔一歪,墨点在“北至宣化”的“化”字上晕开。
陈鹤一缩着脖子从门后闪进来,实习工牌在晨光里晃了晃,“我……我刚听见导演组开会。”他往左右扫了两眼,喉结动了动,“评审组特别强调,这次反感‘娱乐化相声’,上次有个用说唱(rap)唱太平歌词的,直接淘汰了。”
夏九雪的指尖在“宣化”两个字上顿住。
她想起前晚直播时弹幕刷的“贯口带节奏太酷了”,想起系统消失前说的“你已无需依靠”,喉间突然发紧:“他们……具体怎么说?”
“说‘相声是门手艺,不是短视频段子’。”陈鹤一搓着工装裤膝盖,“我、我就是觉得你不容易,上次见你凌晨贴保温杯标签……就……”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挠着后脑勺退到门边,“我该去场务组了。”
门“吱呀”一声合上,排练厅重新陷入寂静。
夏九雪望着满桌的《地理图》抄本,纸页边缘被她捏出了毛边。
窗外有麻雀扑棱着飞过,撞在玻璃上的响动让她猛地抬头——镜子里映出她泛白的嘴唇,和背后墙上挂着的“德艺双馨”锦旗。
“别怕变,怕的是没根。”
低哑的嗓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夏九雪转身时带翻了砚台,墨汁在《地理图》抄本上洇开条黑蛇。
张云雷抱着三弦倚在门框上,月白大褂的袖口沾着点墨迹,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您……”她手忙脚乱去擦纸页,却越擦越脏,“我就是怕……怕观众喜欢的,评委不喜欢。”
张云雷没接话,只走过来拾起她的抄本。
他的手指扫过“北至宣化”那团墨迹,突然轻笑一声:“去年我在三庆园唱《探清水河》,有人说‘角儿怎么唱流行歌’。”他把抄本轻轻放回桌面,三弦琴轴碰出清脆的响,“后来呢?现在小园子后台,哪个徒弟没跟着哼过两句?”
夏九雪望着他眼底的光。
晨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暖金色,像她第一次在直播里看见的张云雷——不是镜头前的大轴角儿,是会在后台帮小徒弟系大褂扣子的哥哥。
“我明白了。”她突然抓起笔,在墨迹上补了两笔,把晕开的“化”字改成朵小梅花,“得先把根扎深了,再往上长新枝。”
张云雷的目光在那朵梅花上停了两秒,转身要走时又顿住:“茶水间的摄像头该换位置了。”他掀开门帘时,大褂下摆扫过她脚边的三弦,“高筱贝那孩子,架机位总爱偏十五度。”
夏九雪盯着他消失的门帘,突然笑出声。
她抓起手机给高筱贝发消息:“下午两点茶水间,带三个机位,要分屏。”
茶水间的绿萝垂到镜头边缘时,夏九雪正抱着原版《地理图》念得抑扬顿挫。
高筱贝蹲在椅子上调整补光灯,手机支架在桌角摇摇晃晃:“夏姐,这部分要播吗?会不会太无聊?”
“播。”她翻到新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三庆园”“广德楼”“通宵排练厅”,“你记不记得上次后台,九南说小园子南边的糖炒栗子摊总排长队?”她笔尖点在“南有小园子笑声不断头”上,“把这些加进去,观众听得懂,师父们也能听见。”
高筱贝的手指在手机剪辑软件上翻飞:“那分屏左边放原版,右边放新编?突出对比?”
“对。”夏九雪摸出块薄荷糖含进嘴里,清凉漫过喉咙,“还要加彩蛋——”她突然提高声音,“九字辈新人夏九雪,拜师第一天就被师父训得直发抖!”
高筱贝的手机“啪”地掉在桌上。
他弯腰去捡时,镜头正好拍到夏九雪憋笑憋得肩膀直颤:“那天师父说我三弦拿反了,您记得吧?”
直播弹幕瞬间炸成烟花。
夏九雪没看手机,她望着茶水间的窗,看见后台的师兄弟们抱着保温杯路过,九良探头看了眼镜头又缩回去,霄贤举着奶茶对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视频上传官方平台时,夏九雪的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三秒。
屏幕蓝光映得她眼尾发红,最终一咬牙按下——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评审团的会议室里,投影仪正放着她的直播切片,老郭端着的茶盏还没沾唇,杨鹤通已经拍了桌子:“胡闹!这是贯口还是打油诗?”
“别急。”另一位评审推了推眼镜,调出分屏对比,“原版《地理图》的气口、断句,她一点没改。新编部分押的是十三辙,韵脚准得很。”
争论声里,李熙墨的手机在裤袋里震动。
她扫了眼私信,指尖在键盘上翻飞:“全体管理组注意,发起‘听懂梗的举手’活动,截视频里的彩蛋图,带话题#原来贯口还能这么玩#。”
两小时后,话题冲上热搜第三。
超话里晒出成百上千张截图:“我懂九良蓝莓锅!”“霄贤波波是我的魂!”“九雪被师父训那段我在场!”更有知识博主整理出《新编贯口》里的剧场地理知识点,配文:“传统相声的活态传承,原来可以这么生动。”
评审组的电话铃在凌晨两点响起。
导演组的声音带着睡意:“现场加试,明早九点,所有候选人现场演绎原创贯口。”
夏九雪在后台对着镜子理大褂时,手指把盘扣系了又解。
她听见观众席传来零星议论:“就她?靠直播火的那个?”“看她怎么圆场。”
聚光灯亮起时,她突然想起张云雷说的“别怕变”。
她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开嗓,而是对着评委席深深鞠了一躬:“我知道有人觉得我靠直播博眼球。”她的声音清亮,却带着点发颤的坚定,“但我想说,每一个笑点,我都练了三十遍。”
传统版《地理图》从她嘴里淌出来时,连杨鹤通都坐直了身子。
她的气口分得极准,“东至山海关”的“关”字尾音绕梁,像根细针轻轻挑动着观众的神经。
停顿一秒,她转身面向观众席,眼里突然燃起火:“接下来,是我的答案!”
新编版的节奏如急鼓,“东起三庆园,西至广德楼”像串蹦跳的珠子,“九字辈新人夏九雪”那句刚落,台下就爆发出掌声。
夏九雪瞥见杨鹤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老郭端着茶盏笑出了褶子。
成绩公布那天,夏九雪在后台翻手机时手都在抖。
专业分78.5,位列前三;公众点赞32万,总分第二。
她抬头时,正看见高筱贝举着个U盘冲她比划,张云雷站在他身后,大褂袖子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您这是……”高筱贝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公开站队?”
“她的段子,值得好配乐。”张云雷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让夏九雪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她去年直播时提过的,想要《探清水河》的原版伴奏。
她没来得及问,手机突然震了震。
匿名私信的对话框跳出来,只有一行字:“你赢了第一局,但海选最后一关,不是才艺,是人心。”
夏九雪望着那行字,后颈泛起凉意。
窗外的梧桐叶正扑簌簌往下落,她听见场务组的人在喊“准备下一轮抽签”,却突然想起前晚后台监控里,有个戴鸭舌帽的身影在投票系统终端前停了很久。
风掀起她的大褂下摆,吹得《贯口手册》哗哗翻页。
最后一页空白处,不知谁用铅笔写了句“加油”——是霄贤的字迹。
但此刻,她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行匿名消息像根细刺,扎得她指尖发疼。
海选终审前三天的深夜,夏九雪揉着发涩的眼睛关掉投票页面。
支持率还在稳步上涨,38万、39万、40万……她刚要睡,手机突然弹出系统提示:“投票数据异常,请联系管理员。”
她迷迷糊糊点进去,却在刷新的瞬间彻底清醒——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的票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