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稚子已长成意气风发的青年,终年身着绿衫,一派儒雅,犹如青松翠竹般挺拔俊朗。
不知惹得多少仙子暗暗倾心。
他平日言谈却温和而疏离,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更引人想一探究竟。只有和人谈及那盏青灯时,眉眼间神采才肯完全显露出来。
不敢细摹,竟似故人归。
当年戚容心中所想至今不得人知,不过已是老掉牙的话题,人们茶余饭后也想不起来的陈旧谈资。
一桩不解乱案到今日,已是谷子飞升了第三百余年后。
他听见黑暗中有个熟悉的声音问他,问他说,谷子啊,你值得吗?
你这么多年熬心熬血养的这团魂值得吗?你当年拿命护的这盏灯值得吗?你等的这个人,他值得吗?
问他的却不是供着捧着的魂魄,而是这些年来心血养出的一个灯灵。
他到底是个神仙。
仙血拿来供养鬼魂,养的还是个近绝的残魂,是不可能被完全吸收的。谅他修炼了多少神仙不该修的禁术也总是剩下的多用上的少。
他每放一次血,十分有七分要被筛下来。
而这剩下来的,或带着些不甘堕落的怨气,成年的积攒在灯上,不肯相融,本该供养灯里魂魄的精血就在灯本身上聚养出了灯灵。
那灯灵承载着他多年的不甘和委屈,换句话说,也算是是他的心魔。
那灯灵摇摇的望着他,很模糊,但隐隐约约能看出是个青色的人影,按理来说灯灵生在他的心血里,长在戚容的养魂灯上,应该也会与戚容有相似,说不定面容会与他相似,他盯着它,很想看看灯灵的脸。
很想看看。
当年花城主菩荠 观为爱人一笔丹青承载八百年苦恋传为一时佳话。
但在他这里,当时太年幼,戚容本人身故的十分突然,又没留下什么肖像,他早已经忘记戚容到底长什么样子,
据说戚容的生母与仙乐太子殿下的母亲是同胞姐妹,二人长的有几分相似,尤其是下半张脸。
于是他做出过很多种想象,想象他会是什么样子。
他是不是眼角更加锐利,是不是眉骨像两把弯刀,是不是有这同样的脸型却棱角更显,少两分温柔,多三分刻薄?
笑起来是否讽刺比善意更盛,是否始终孤身一人?
三百年里空闲的时间实在是很多,神殿里空的他发慌,他就总是在想,在猜。
以至于好奇终究多过了怨恨,人也平静下来。
在他成长的路上他从未出现过,又仿佛形影不离。
每一个选择,每一个决定,都有他的影子。
那灯灵问他,问他值吗。
他摇摇头。
“我不考虑值不值,只是想有个机会亲口问问他,为什么,值不值。”
灯灵还是歪着脑袋看他,还是看不清面目,但好像十分恼怒,像是为了他抱不平一样。
“三百多年了,因这个误了你多少时间精力,受了旁人多少异样的眼光,说是就想亲口问问,你信?”
“信啊,我信。”
而后他又问自己要是戚容当时什么都没想,无心之举呢?那怎么办?
他还是不知道,但他就是要等。
当年戚容除了一盏青灯残魂几乎什么也没留给他,但却留给了他人脉,戚容曾经的亲人,敌人,上天庭的一切本都与小小的幼童毫无关系,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无波无澜的过一生。
理几亩薄田,娶一房妻室,生几个孩子,晚年一家人其乐融融,他给绕膝的子女指出天上的牵牛织女星,此外对仙人们的恩怨一无所知。
但他的人生中却平白无故闯进来一个戚容,吃了他爹,又披着他父亲的皮照顾他,带他冒冒失失的看了场天上的繁华,
他又本有机会长大知道真相后与杀父仇人争个生死,或许侥幸杀了他报仇,或许死于他爪下。
无论如何,他都本有机会理清这一切。
但命运就是不按套路出牌,在这些可能发生之前,戚容先替他抵了命。
他又如何按照原来轨迹心安理得做个凡夫俗子?
不管是为了戚容还是上天庭的诱惑。
一念之间,他选了现在走的这条路。
口齿间区区绕几个弯就能吐出的三百年,是他的半生,是他的悲喜。
他早就不再是当年的稚子,甚至连凡人迟暮的年龄也过了三轮。
仙人们不在意时间流逝,视百年为弹指一挥间。
可他从没适应过这样的洒脱,也说不出弹指一挥间,别人说起沧海桑田他只能含笑不语。
他放不下,松不开俗事,他会想要人陪,会觉得孤独,会纠结戚容,会委屈想要结果,贪嗔痴他样样都占,
他终究不是彻头彻尾的仙人,也融不进去。
就像灯盏上的血,一面不甘心堕落,一面舍不得残魂,空怨着,结出个眉目不清不伦不类的灵出来。
他外表正值弱冠,皮囊上寻不出一点点岁月的痕迹,可他觉得自己老了,就好像每次呼吸时时间都把印记狠狠刻在胸腔里,刻在他肋骨上。
现在他已经习惯等待,或许再过几轮他们口中的弹指,他连找戚容要个说法做个了断的想法都会变淡。
所以,快回来吧。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