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雾川罕见地迎来阴天,紧接着便迎来倾盆的大雨。对于已经旱了整整小半年都原住民来说,这场大雨犹如天神的馈赠般,他们打开紧锁的门,欣赏豆大雨点砸到地上激起的水花,而又争先恐后地跑进屋中,尽可能地将一切可以存放液体的物什搬出来,甚至有毛躁的小伙子因为跑得太急磕了跟头,下巴磕得留了血,继而慢慢地肿起来,但他毫不在意,下巴的血滴在积水上,随着他的喜悦和雨水渗透进脚下龟裂的土地。
本以为不能寿肿而寝的老人在听见雨声后颤颤巍巍地在孙儿的搀扶下站起,当雨点渗透过破败的茅草屋砸落到脸上,微微的痛感和清凉让她意识到这不是生命走到尽头的幻象,她看向孙儿,孙儿看向她,两人默默无言,她沉默地将孙儿揽进怀里,呜呜地哭起来。
本来蔫蔫的孩童在雨水中踩踏起舞,雨水砸在脸上衣服上,过大的雨滴甚至令人有点窒息,但他们经历过无数个差点窒息的夜晚,此刻如同寒冬过后的鸭子般只想跳进水里洗刷自己的羽毛。
祭祖的庄稼人因为于下的太大的缘故都留在了祠堂,沉稳的他听着雨声,暗想着地里应该还有几颗庄家苟活,今年也不算是全无收成,回去一定要和家人小饮一蛊,自家小儿(女)最近脸上都开始裂皮,要是一直下去这长大了可要留疤,等雨下小点定要摘点带水的草药回去,家里那头老母牛应该也能得救……在他想这些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向上的弧度,今年的雨来的太迟,但却没法让人怨恨它,所有人都在为劫后余生而高兴。
贾六母亲感谢老天啊!今算是老天开眼!苗苗快过来,给自己拾缀拾缀,有这大雨也有土地公他老人家的功劳,雨停电我们就去祭拜他老人家。
道士乙哥哥,家里的罐子要装不下啦!我可是把你的帽子也拿出去接水了哦!
曲缁尘哎你别动!我的帽子不能遇水!
村民丙今年这雨一下,也不知道下次雨什么再下啊…
曲缁尘扫兴什么呢!你要是再在这伤秋我就拿你的花瓶来接水,城里来的咋就那么讲究?
村民丙使不得使不得…
……
……
现在的他们自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他们畅怀大笑,手舞足蹈,或默默流泪,只可惜这份幸运和幸福只能独自占有
山的另一边通向大海,这里的鲛人喜水,可他们现在没资格享受来自雨水的洗涤,也永远无法再感受
滂沱的大雨大大掩盖了炮机的响度,沿海的一岸被鲛人莹蓝的血渗透,鲛人炸掉了一条胳膊,正拼命地向大海爬去,一路上血染蓝了沙滩,拖下长长的印。他明知道即便逃回水里,那群可恶的道士也提前架起了结界,他现在都力量已经无法破除结界了,但他还是拼命向目光尽头的海水爬去,尽管因为失血过多爬行越来越慢,尽管听到了脚步声,但他坚定地,努力地向目中仅剩的那抹蓝色爬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可鲛人反倒释然了,他的族群是人鱼中最晓勇善战的一族,而他亦是组长收下得力的大将,他不会畏惧死亡,可落叶的人总要归乡,虽然不能归乡有点遗憾。但,谁也别想带走他的灵魂!
不,不对,还有办法…
贾六见鲛人停下了爬行,自己也不敢上前,他现在害怕了,害怕得拼命抱紧手中的火筒,害怕得思绪混乱,两眼发黑。就在刚才他趁鲛人用尽全力拉开结界一角让族中老少离开的时候向鲛人的后背开了一炮,那鲛人瞬间就被轰出数十米远。这个炮威力巨大,是战场上偷偷贪污下来的物什,加上特殊的妖灵威力巨大,可惜杀伤力太大对炮本身也有损伤,一般用个三次就报废了,与武器融合的妖灵也不复存在,再加上私用军火难搞,教里也就两三把。
人越是慌乱想的越多,贾六想起出门时娘那苦口婆心的模样
她说
贾六母亲六儿…娘这几日千求万求,才托掌库的徐大哥悄悄捎了一把出来,什么办法?这个你不用管…
贾六娘你…可你明知道我不想…我也没那个天赋您何必呢?您是不是又把嫁妆给那个徐老三了?我本来都没打算去……
贾六的娘听到这话一急,一口气没上来噎住了,气得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身边的陈妈赶紧为她顺气,一边顺气一边劝贾六:
陈妈小六啊,你是不知道你娘的良苦用心,她这次为了给你求那个物什可是把咱家剩下的全部嫁妆全当掉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别老耍小孩子气,是个男人就该担责任,这样你娘也放心…
贾六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打断了陈妈的啰嗦
贾六陈妈你先等等?娘你!你竟然当掉了全部嫁妆!若若怎么办,她马上就要嫁人了!不,不对,光凭这些嫁妆还不足以让那徐老三松口,你是不是……
他想到若若,又看向母亲,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而母亲迎面对上他的目光,他发现走了一个月不到,母亲的眼珠越发浑浊,已经快看不清眼珠,她无焦距的眼睛对上贾六的眼睛。从她的沉默中贾六好像知道了什么,一瞬间冷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将他死死得钉在原地。
他嗫嚅着,好半天才从嘴里拼凑出完整的字符
贾六若若,娘,若若在哪,你说话,说话啊娘……
他知道答案
但说不出来
他不敢想
只能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摇着娘的袖子
贾六娘你告诉我,若若她,她是不是被你……
他说不出来几个字
这时贾六母亲的沉默被一种癫狂的模样取代,她突然抓住贾六的胳膊,指甲扣进肉里,一种近乎执念的疯狂占据了她的意志,她语无伦次起来:
贾六母亲六儿,我的六儿,娘现在,现在只剩你了!你要是这次不能,不能让老爷满意…那我们全家都得,都得去陪若若……咳咳咳咳……
贾六娘你在说什么?若若她,还有你到底还瞒了我什么?你们……
陈妈见状不对,赶忙上去给夫人顺气,一边顺气一边劝道
陈妈哎呀少爷您就消停点吧,你没看夫人都气成这样了?若若没事,就是这几天染了风寒,诺,搁那个西厢房里歇着呢,夫人为了你可是连治病钱都搭进去了!你呀,取个头彩回来若若就有的治了,这样大家都舒心不是?
贾六可我还是想见若若一面……
这是不远响起其他道士的吆喝,其他道士都已经整装待发,准备“出征”
陈妈听见吆喝没,哎呀少爷你和若若从小玩到大见的面还不够多吗?你回来再见不比这光彩的多?
陈妈快去吧,若若的病还等着你治呢!
贾六被推搡着出了院门,至始至终连正门都没踏进去过,就跟上了“出征”的队伍
他迫不得已,别无选择。
前去狩猎的车子子颠颠簸簸,他的牵挂也荡来荡去……
……
时间回到现在,他比之前更抱紧了火筒,对,母亲,若若,陈妈还在等他回去,他是家里顶梁柱,不对,他是偏房生的孩子,不会受重视,所以…
所以一定要干点什么出来,姥爷重视自己,母亲就不用拿嫁妆去抵债,若若就可以再老爷的介绍下找好人家,自己,自己也会如意起来……
对,就是这样,面前的不过是个终究要变成器灵的妖怪罢了,以一换三,换他们全家人的幸福,对,很划算。
不过是个妖怪罢了
可妖怪又如何会拥有和人类一样的情感,妖怪也爱着自己的家人,这让贾六觉得自己和鲛人除了差条鱼尾没什么区别,这样的话,是不是等于在杀…
杀一个和人类同等重要的生命?
但那又怎样,他只杀这一次,如果他不杀掉妖怪,姥爷就会流放自己的一家
他颤抖着再次填充火筒,对准鲛人
这时他看到鲛人转过来,冷静的看向他。
贾六瞬间怂了,在他的视线下动都不敢动。
他听见鲛人爽朗的笑声,他似乎意识到了不对,然后便被一阵耀眼的白光吞没,他只记得自己下意识得那火桶护在身前,整个人被撞飞了好几米,但轻柔的沙滩让他只是稍微破皮
这次攻击并不是向他而来,这样的攻击余震都够他受的,如果真的迎面而上恐怕会被炸的连渣都不剩
他看向攻击的方向
是结界,结界烂了洞,洞口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填补,但还是足够一个自由的灵魂魂归大海。
鲛人最后燃尽生命,只求归乡
留给贾六的只有一副空空的躯壳
远处有人听到声音看向这边,那是他二舅,向他喊
道士乙小六,被吓到了吧?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说这批鲛人骨头硬,哪怕燃魂儿也不为咱所用,你初来乍到,以后还有更吓人的,这还不过是开胃菜,快跟上,这次大家逮着了个大的!大到包你记一辈子!
在二舅眼里,妖怪不过是能用的物什。
道士乙对了,别忘了把那鲛人尾巴上的鳞片鳞片剥下来,那鳞片值钱着呢
贾六,可怜的贾六,现在就像是漂浮的浮萍,恍恍惚惚地跟上二舅走了,鳞片也没敢拨下来
贾六有所不知,前面就是二舅所说的最吓人的东西,而老舅也确实没骗他,用命让自己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