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大牛,丢出去。”
“是。”夏大牛爽快答应一声。
钟尘没有选择怀柔,也没有施展自己在厚黑学上的造诣,他的选择是以暴制暴。
夏大牛站出来后,柳家也站出来五个人,都是二十左右的精壮汉子。
走出来后脸上挂着戏谑的笑意,那表情仿佛在说,就能着你站出来呢。
“本来你是没有资格和我动手的,但今天我不介意陪你耍耍。”一脸上刺着字的汉子道。
为防止奴隶逃跑,有时会在他们脸上刺字。
不过这一项执行得不严,有时刺字有时不刺。
像今天的柳家人,大部分成年男人脸上都有字,而女人脸上则全部没有,破坏掉相貌,是会影响她们售卖价格的。
“柳家军纵横海上几十年,令海盗望风而逃,你们在山上可能没听说过,所以你才敢和我们动手。”
“当初咱们要负责青牛山剿匪,这里早已经没山贼了。”
夏大牛有些无语,目光看向钟尘。
钟尘已经流露出不满:“还特么不动手在等什么!”
夏大牛领会其意,跨步向前。
他不动时像个老实木讷的老农,可一旦动起来便如猛虎出栏,大手抓住那刺字之人的胳膊,挥手砸出,七八米远的距离,狠狠砸在地上。
孟子云今天没有滋事,他看到这—幕捂住眼睛,心中想:“我就知道是这样!”
“直娘贼,他偷袭我,竟然敢偷袭!”刺字汉子在地上大汉。
他只是第一个被丢开的人,然后夏大牛就像猛虎入羊群,一个个精壮汉子像是面口袋一样被砸在地上。
柳家人看错了钟山寨的山贼,至少看错了夏大牛。
山贼总是不入流的,就像很多江湖游戏中,新手任务都是平灭一伙山贼开始。
npc对玩家说:你已经了解熟悉这个世界,现在某某地有一伙山贼作乱,你去杀10个山贼再来见我吧。
然而,夏大牛不一样,他是顶级山贼,能百人敌。
钟山寨连续发生的几次战斗,如果没有夏大牛是决计无法完成的。
柳家众人一片震惊,互相对视一眼,又有几个精壮汉子闯上去,这时候什么江湖道义,或者军人荣誉都算不得什么了。
可这并没有用。
柳家一共九十三人,有老人,有小孩,有妇人,真正还有战斗力的不过三十几个。
仅仅这些人,并没法用人数优势压倒夏大牛。
无非是给夏大牛练手而已,夏大牛越来越兴奋,打到最后,他甚至扯开上衣,露出精壮的背部肌肉,汗水从脖子滑落。
而他身下,歪七扭八躺倒一大片人,不停呼痛的惨叫声是此刻夏大牛最后的bgm。
那自发老者名叫柳慕云,是现在柳家活着的人中辈分最大的,也是今天向钟尘发难的主持者。
钟尘一直坐着石头上,双手撑着下巴,并没有对眼前的场面表现任何惊讶。
柳幕云将目光看向他,眼神狐疑不定。
“还不走吗?”钟尘一只手放下,用另外一只手撑着脸颊:“难道你们以为我吃人肉的传说是假的?“
柳幕云不想做山贼,可他也不想离开钟山寨,这是一件很矛盾的事情,但却是他的真实想法。
柳芷为难的看着这一幕,慢慢挪到钟尘面前。
“钟当家,奴家....."
钟尘抬起脸颊,吐出一个字:“滚。”
最后山寨大门打开,柳家人全部离开钟山寨,然后大门对他们关上。
等人都走尽后,钟尘嘴里吐出一句谁都不明白的话:“你们想当林冲,我可不是王伦喔。”
柳慕云带着其他人离开钟山寨,但却并没有走远,他们就停留在青牛岭下。
几个老者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商量着什么。
他们不想落草为寇,但却又的确无处可去。
柳家原先的家主因为—些事被落叶城城主抄家,究竟有没有被冤枉,或者其中牵扯着什么利益,这些都已不太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这些人都是奴隶。
简单来说,他们是黑户,没有身份,不能进城,没有田地。
这些事对钟尘来说肯定不算什么,山贼天生就是和官家对着干的,可对这些习惯了在帝国统治下生活的人来说,帝国偌大的山河,已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九十几个人,有些在做奴隶时受了伤,有些还生着病,相比之下,没有吃饭这样的小事,就算不得什么了。
天大地大,却无人立锥之地,除了.......钟山寨。
已有人悄悄将目光望向钟山寨。
钟山寨内,许诸葛可以说大发雷霆。
“这帮人真是狼心狗肺,我们救了他们,竟然忘恩负义想抢我们的山寨!”
“他们不想抢我们的山寨。”钟尘倒是不如何生气。
“可他们和我们动手,这件事总是有的吧!难道对救命恩人,就能这样做!”
钟尘没有理他,长长打了声哈欠。
黄三元过来,道:“当家的,人没有走,都在下面守着呢。”
钟尘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其实钟尘可以理解他们,山贼终究是被人视作妖魔的存在,何况是和海盗打了半辈子交道的柳家。
军人的荣耀,是死在战场上,最后马革裹尸,让史官在竹简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钟尘并不鄙视这份荣耀,相反还十分尊重。
钟尘的意思是:“你既然为这份荣耀活着,就也得准备为这份荣耀去死。”
一手高举着荣耀,一手让别人为这荣耀去死,一边想要拥有荣耀,一边还想吃得好,住得好。
这.…...怎么能和钟尘前前生的人—样无耻呢。
“等天黑传我的话出去....…”钟尘对黄三元交待一番,回房补觉去了。
在天黑夜幕降临的时候,山寨大门打开,黄三元走出山寨,居高临下将钟尘的吩咐转达—番。
“钟山寨开始招募人手,想要加入山寨者必须达到一定考核标准,并愿意遵守山寨规矩。”
这帮人饿的饥肠辘辘,钟山寨里的炊烟飘到这里,黑夜里众人抬起一双双明亮的眼睛,望着钟山寨。
钟尘砸出了自己的态度:屈辱,或者去死。
青牛岭下,夜幕里,有哭声时时响起。
“姆妈,我饿,什么时候吃饭?”一个孩子依偎在母亲怀里。
“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呃...….呃...…”有一大汉哀吟。
“你一个男人哼唧什么,丢不丢人!”
“哥,腿.….…烂了......."
揭开褴褛的裤腿,小腿已经一片溃烂,散发着恶臭。
这些人最近日子过得不是很好,他们在沦落成奴隶后,每天不得不进行艰苦的劳动。
如耕田,修城,挖堤,食不果腹,鞭子抽体。
而也有些以前和柳家有仇的人,趁机痛打落水狗,跑过来踹两脚的行为也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这九十几号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伤病。而夜里山林的环境无论如何也说不上好,饥饿,伤病,恐惧折磨着他们的心灵。
“我们为什么要忍受这些,为什么!”
有人终于喊出声来,像是询问这不公的苍天。
可所有人都懂,他真正发难的是柳慕云。
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代表家族最后的体面和荣耀。
柳慕云报以沉默,独自守着火堆。
这变相怂恿了众人,有纷纷议论声响起。
“如果在山上,他们会给我们一顿饱饭吧。”
“昨天吃得还是不错的。”
“那种叫辣椒的东西,城里也只有贵族才吃得到......”
“我没关系,我真的没关系,可我孩子才六岁......"
这些声音听在柳慕云耳中,他心底发出一声叹息:“人心乱了。”
这九十几号人,有柳家的血亲,更多的却是家里原先的仆人和奴役,他们也随着这次柳家出事被贬为奴隶。
如今在生死拷问下,这些人对柳家的忠诚正在慢慢减弱。
而即便血亲之间,也不是其乐融融,你好我好大家好,互相之间勾心斗角不少。
有人想落草为寇,有人还想固守荣耀,意见不统,组织已经开始从内部瓦解。
现在这些人就算上了山,也是互相分成—波波小团体,必然被钟尘利用,无法像之前那样,占据山寨的主导权,和钟尘争权的事情更是想也不要想。
这也在你的计划之中么。
柳慕云猛然抬头,望向山上,心底浮现一丝寒意。
其实柳慕云不是不想留在青牛岭,毕竟他无地可去,可是他也不想落草,因为固有的观念不允许他这么做。
那么,是否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呢?
呃....这个问题,柳慕云没有去想。
他虽然饱读诗书,在柳家以渊博著称,但很显然没有太多智慧。
他只是把这个问题抛给钟尘,稍微展现自己在博弈学上的造诣,面对一个年轻人,展现自己老者的手腕:你还太年轻,是该懂点规矩,这里不是你说了算的。
然而钟尘没有同他玩博弈学,只是一脚将他踹在地上,恶狠狠的说:滚蛋,这里我定规矩。
屈辱,或者去死。
柳慕云面对钟尘砸出来的选择题,束手无策。
孟子云靠近柳慕云,低声道:“柳爷爷,我有个法子,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说..…"
“宝儿饿的不行,我们把他搁在寨门前,我不信钟尘不开门。只要他开门,就能把一些老弱送进去,留着强壮,咱们可以慢慢和他谈条件。”
柳慕云猛地抬头,像是第一次认识孟子云,二人以冰冷的目光对视,都从对方眼底感受到对彼此的恐惧。
柳慕云不得不承认,孟子云所说是个法子。
钟尘摆出屈辱或死亡的选择题,孟子云的法子同样给钟尘一个选择。
道德么。
没有几个人能面对这样的拷问,可面对这个法子,柳慕云选择了沉默,良久,他才缓缓道出—句话。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孟子云懂得柳慕云话中的意识,沉默告退,望着他的背影,柳慕云心底涌出深沉的寒冷。
内部的崩溃,比钟尘预估得来的更早。
在天没亮的时候,有人沿着下山的道路,小心谨慎的避过陷阱上山,双拳重重砸山寨大门。
“开门,我要上山,当山贼!”
他就是那个小腿溃烂的大汉,他的行为遭到鄙视。
“你竟然要做山贼,怎么去见柳家列祖列宗!”
“祖宗有灵,也无法瞑目在九泉!“
言语如刀,扎向汉子后背,他并没有回头,只是用拳头重重的砸着寨门,一声声的呼喊着。
山寨大门,没有为他打开,仿佛永远也不会打开。
如今这道门已是汉子生存的最后希望,它的紧闭似乎象征着死亡。
大汉越来越恐惧,声音越来越大。
山下众人看着这一幕,他们讥讽这大汉,未必心中便不动摇。
看着铁打的汉子如丧家狗一样摇尾乞怜,这事情仿佛就发生在他们自己身上,屈辱笼罩着每个人。
多么屈辱啊!
他们曾经被客客气气的请回山寨,悉心周到的安排好食宿,甚至还准备着干净衣服。
但是他们选择了拒绝,为了荣誉。
而如今,他跪在地上,想祈求天神─样叩门,只期望这门为他打开—条缝。
真屈辱啊!
可要屈辱到什么份上,这扇门才会为他开启,跪下还不够么,叩拜还不够么,哭喊还不够吗?我已经放下我的荣耀,放下我为人的尊严,卑微的趴在地上祈求您的怜悯,难道这样还不够嘛?
不够!
人可以有自己的荣耀,但你要有准备为这荣耀去死,没有人有责任为你的荣耀买单,除了你自己。
放下你的荣耀,尊严,为人信仰的一切,然后,这里可以给你活着,只有活着。
那些为荣耀去死的人我们尊重他,但这里没有为他们准备埋骨之地。
死,也给我死远一些。
这扇紧闭的门,就代表钟尘的回答。
他自然听到外面的声音,翻身睡觉,只是用被子蒙住脸。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捧着敬着你不会说人话,非得狠狠上去踹上—脚,你才明白自己叫什么名字。”
正如你每天给他一吊钱,一天不给,他就会恨你。
你每天给他一个耳光,一天不打,他就会爱你。
还有一句话这么说的:讨吃不如摔碗,张口不如板脸。
第二天辰时,也就是上午七点,钟山寨的大门缓缓打开。
门口倒着一大片人,这些都是受饥饿与伤病折磨后,内心动摇,选择加入钟山寨的人。
他们在山寨门口求了一夜,守了一夜,早已有气无力,此时见大门终于打开,都投过去期待和哀求夹杂的目光。
钟尘面对这一幕,没有太多表示。
一张桌子摆在门前,钟尘、许诸葛、黄三元坐在桌子后。
“我们要加入钟山寨。”
“求求你收留我们吧。”
“肃静,肃静。”许诸葛维持着秩序:“想要加入钟山寨,必须经过面试,达到条件才可以。”
“我想要加入钟山寨。”那个小腿烂了一块的汉子走到桌前。
“姓名?”黄三元提着笔问。
“孙九。”
“以前是做什么的?”
“是给老爷做饭的。”
“腿上有伤?“
“被车轴砸住,不碍事,俺有膀子力气,什么活都能干。”孙九努力站直身子。
“你这个情况,很难办啊。”黄三元叹了一声,以目光询问钟尘。
孙九的心紧张得跳动起来,他哀求道:“求求您,收留我吧,我能吃苦,肯干活,一条腿瘸了,不算什么的。”
钟尘查看孙九的信息,惊喜的发现孙九竟然是一个等级为优秀的厨师,这实在出乎钟尘的预料。
“暂且留下,等级定位丙等。”
“谢谢当家的,谢谢黄总管。”孙九喜出望外,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昨天是主动离开的。
同时他又有些奇怪:“什么是丙等?“
“这个你以后就知道了,先进去让人给你看看伤,记住,你现在是实习期,表现不好是会随时被赶出去的。”
实习期这个词,孙九又听不懂,不过他明白自己是被留下了。
同时心情又有些忐忑,生怕随时会被赶出去。
“下一个。”黄三元挥挥手。
有人第一个吃螃蟹,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许多。
钟尘定下甲乙丙丁四等,想要加入钟山寨必须经过苛刻,甚至刁难的面试,最后方才会被录用,而一些人则是直接淘汰。
面对这样的情景,人心惶惶,生怕自己会被淘汰,落得无家可归。
有些人不仅去想,昨天坚持要离开,如今又哭着喊着要加入,究竟图得是什么。
有些人被淘汰后,则是哭天喊地的哀求,可钟尘展现了他从所未有的铁石心肠。
钟尘就是要通过刁难,剥夺他们的尊严。
令他们明白,钟山寨不是求着他们加入,而是反过来,加入钟山寨就是一份荣誉,一份认可。
人们对于自己轻易得到的东西向来不会珍惜,对费尽心血获得的东西才能视作珍宝,哪怕这珍宝只是一根稻草。
而加入钟山寨的人,也获得了他们极好的待遇,有伤治伤,有病看病,山寨目前还没有医生,只有略懂些草药学的夏大牛暂时充当这个职位。不过山寨拥有『治愈』技能,这些人的伤病则都算不得太大的问题。
至少他们每人都能吃到一碗热腾腾的饱饭,山寨内飘出来的饭香就令山下饥肠辘辘的人望眼欲穿。
而在忙碌这些事情时,山下还发生了另外—件事。
陆哼带着一小队人,灰头土脸的从落叶城方向过来。
当看到这里热闹的情景时,他下意识吓了一跳,这些人都在干什么。
“陆将,陆将!”
忽然有人高声喊他,陆哼抬起头,看到钟尘正兴奋地向他招手。
陆哼不是很想看见钟尘,进攻青牛岭失败,让自己沦为笑柄。人们都说钟尘只用一招,就将自己斩落马下。
而事实上,是自己先在夏大牛手里受了伤,否则凭钟尘有什么资格和自己动手。
当自己耐着性子向他们解释:钟尘其实不行的.......
然后他们就会说:呦呦,你让人家一招击败,难道人家不行,你行?你行你让人家一招击败。
说着话是一定要配上夸张的语气,挤眉弄眼的笑容。
从落叶城到黑铁城,青牛岭是必经之路,陆哼不想碰见钟尘,却又不得不碰见他。
“陆将,你们不是去给幽州王送寿礼么,怎么才回来?”钟尘小跑过来,语气竟然很亲切。
“嗯呐,办完事就回来了。”陆哼随意应付一句,他不想和钟尘动手,动手也打不过,夏大牛还在山上杵着呢。
“看情况,不是很顺利?”
“怎么不顺利,顺利的很,好不好!”陆哼像被踩住脚一样大叫起来。
而事实上,他这次去幽州城何止是不顺利,简直糟糕透顶。
幽州王周龙亭是这片土地实际的统治者,所以韩白在篡位后急切的需要得到周龙亭支持,可有件事韩白并不知道。
三十年前蛮族入侵,韩信死守孤城,为后方援军争取时间,如此方才击退蛮族。
韩信靠此战扬名,成为黑铁城城主。
这些事大家都知道,但大家不知道的是,当初率领那支援军的人正是如今的幽州王周龙亭。
没有韩信的死守,周龙亭不可能组织起力量击退蛮族,他也不可能成为后来的幽州王。
二人同时从军,在一个小队中摸爬滚打三年,以兄弟相称。
对于这些事,韩白跟在韩信身边这么多年,竟然毫不知情。
本来周龙亭还不知道韩信死了,幽州城距离黑铁城很远,消息传播不便。
也就是陆哼这次送寿礼,周龙亭才知道消息。
面对韩信的死,周龙亭只说了一个字:死。
他扣下寿礼,杀了几个陆哼的随从洗刀,并放陆哼几个回去,通知韩白最近这些日子好好活着,他会发兵攻打黑铁城,亲自在亡兄的坟前浇奠,用韩白的血。
这些事,陆哼没有告诉钟尘,免得他幸灾乐祸。他试着转移话题,问:“这么多人在做什么?”
“喔,我们钟山寨正在招人,待遇优厚,五险一金。”钟尘兴奋的挥挥手:“陆将有没有兴趣加入?“
陆哼激灵一下,以见鬼的目光望着钟尘,心想你有没有搞错,我们是仇人,我无时无刻不想杀死你,你竟然要我随你当山贼。
面对陆哼的表情,钟尘无奈的叹口气,冲陆哼伸出手:“那好吧,拿来。”
“拿来什么?”陆哼不解的问。
“过路费,两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