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道阻且长 6

……

他乡的夜，冷的出奇

程希坐着写信，手里拿的是毛笔

案前是煤油灯，纸是宣纸。

他的字带着锋芒，端的是瘦金体。

家父亲启

:

父亲今日可安好？母亲身体如何？

近日认得了些学问是国内没见过的。

同窗寻我，琢磨是要我加入什么组织。

说是关乎国家的

但人力不足，资源微薄

拿商人那套说法搪塞，他人仍不死心

谈话过后，我有了别的想法

但忧心祸及家人

父，若是您会如何做呢？

身在国外

难免消息闭塞

不知国内又是何种情景

政府是否真的爱护百姓？

时局是否动荡

钱财是否够用？

食物是否供给？

离回家的日子不远了

也就这两年光景

……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

程希有了父亲的消息

父亲说家里一些都好，只是最近赋税过多，许多铺子都关了门

政府不行，百姓不幸，就连平日里的天似乎都暗了一层了。

像是暴雨前的预兆。父亲要程希暂时不要回来，家里大多东西都被他变卖了，钱已经邮到了国外，让程希尽管拿去用。至于家里，留了足够用的，也不至于拮据。

关于程希的想法，父亲一向是支持的，他说，国家是庞然大物，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改变得了的。若真有了这方面的心思，便放手去做，家里人不会成为程希的绊脚石。

只是，一旦下定决心，就万万不能放弃，哪怕付出再多的代价，吃苦，受累，打断了筋，破碎了骨，混着泥土和血，牙齿碎裂，爬也要把这段路爬完。

也许父亲早就预料到了今后会发生的事，可人到古稀，山河破碎，最是见不得萧条垂败之景。

父亲最后一段话，倒也简洁，却也充斥着对程希的期望。

待你凯旋！

黑暗要用火照亮。

正是这封信，让程希下定决心。

…………

他们要做的事情，绝非一朝一夕

甚至连生命健康都不能保证

但正如程希父亲所说的，用火照亮黑暗。这年的草稀疏，泛黄，摇摇欲坠，但是它仍顽强的向臭皮膏药。

只有一把野火把它们燃尽，才有可能让新的绿意萌芽。

时光荏苒，来自大陆的消息越来越少，程希的心也越发的沉重。家里大抵是出什么事了，可游子在外，事不成，半途而废归家，若是让父亲知道了，一定会说打断他的腿。

再忍忍吧

等春天到就回家

可程希没想到的是，家中父母没有熬过那个冬天。

程家自变卖家产之后，就过的一日不如一日。虽然程家父说是为了儿子在国外搞事业，但周方邻居都认为他们是要出国去

卖国贼

臭鸡蛋，烂菜叶什么的，他们走到哪就扔到哪

也不知道是谁透露的风声

很快，程希的母亲就病了，这一病，挺严重。家里没什么钱了，甚至肉都不能顿顿吃

西医不给钱不肯治病，中医又治不好

说是什么心病！

程家父托人带信往海外去

可那人半路失踪，带着信件和钱跑了。

那个冬天格外的冷，厚厚的雪铺盖着地一层又一层

程希的母亲去世了，她满脸愁容，心有遗憾。她致死也没求得一个清白

程父也病了

他郁郁寡欢的，眼里甚至没了光。死气沉沉的，他开始怀疑自己支持儿子在异国他乡是否正确了。

最后连他也离开了

他撑着一口气想问问程希值不值得，可冬天太冷了

他也死在了那个寒冷的冬天，就着一身的雪。无人收尸，冻僵在雪地里的他是否就清白了呢？

无从得知，因为啊，世人易忘事。

流言蜚语所造成的伤害就是这样，白刀子进去

不见血

却伤人

入了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