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欢游荡,也谈不上喜欢,只是实在无事可做。上衣口袋里被二次折叠的单词纸从来只是心理安慰。他坐在道路一侧的石椅上弓着背,双手互握这靠在略张开的大腿上,脑袋向右倾着,望着洁白干净的教学楼外墙。“真是漂亮的白色呢,就像你一样。”他把头侧向另一边,稍稍直起腰,左手离地不算远的空气里来回移动了几次,好像在抚摸什么一般。
天好像有些不满,下起了小雨,想赶他走。他抬头仰望,笑了笑,识趣地起身,踌躇片刻,走向了校园里的一尊铜质半身像。已经不止一次来这里了。雨,变大了。他仍然站着,好似一切都未发生一般,只是站着。他望着铜像,铜像却无法望着他。铜像没有眼睛。这雕像仅有成双的、空洞的眼眶,充斥着虚空与空虚。他还是站着,身旁也还是站着白色的犬,只是蓬松华丽的毛发被尽数浸湿,糊成一片,本来就不大的体型又皱缩了一圈。雨更大了。天色彻底变得黯淡,无边雨幕,监狱的纵向的防护栏杆。黑云遮天,数面黑旗插在心间。铜像的眼眶被注入孤独,落寞从这里淌下,长年累月,留下深褐色的泪痕。
他也早已忘记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或许是小学,亦或许是中学,也不知哪天,他的身边突然出现了这么一只狗,他也说不出是什么品种,只知道皮毛亮丽而光泽。他知道她只属于他,并对世界将她的存在掩盖。
和之前收到的通知一样,他骑着电瓶车前往那家酒店,五点二十之前,嗯,有点赶。好像是老板搞什么事情的酬谢宴,全体员工都能参加,他之前是这么听同事说的。随便找地方放下电瓶车,急忙拿上包跑出去,又马上折返回来,把前车兜里的老旧的U型防盗锁锁在后轮上,才放心地飞奔去。“额,您好,我是——额——”他对外边的服务生这般说道。“B座,水晶厅。进去往左走到底。”“哦,谢谢谢谢。”他尴尬的笑笑。母亲总说他很不机灵。走道布满的颜色不一的淡黄瓷砖,明亮的橘黄色灯光对他讲有些不习惯,眼睛不太能睁开。他没有急着进入,而是先找到了洗手间,在镜子前打理自己一路上被风吹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半新衣服。因为母亲说,正式场合要稍稍打理一下,不能很随意。“这样可以吗?”他望向一旁的白犬,她歪了一下脑袋,呜咽了一声。“嗯,应该可以吧。”进去的门前有几个人他,各个西装革履而又大腹便便,好像在握手也不知道交谈些什么。那个好像是老板,先前见过几次,跟他关系很好的单位里的门卫和他说过。他不知道为何有点慌张,半侧着身急促进入。 “50号桌——嗯,应该是那里。”他走向场地中左边最后面的一张桌子,快步走进。那张桌子有人站了起来,是那个门卫。“怎么来这么晚,这里东西可好了,外面的蛋糕随便拿,哈哈,现在没啦,来晚了!我已经吃了五个了,那味道真的好啊!”他笑了笑,坐了下来。
酒席到了一般,老板和老板夫人开始挨个敬酒了,拿着一个极其小而精致的酒盏,略略盛了些烈酒,闪耀白光,晃呀晃,走到哪,哪桌人站起来。他很紧张,也不知道为什么,老板离他越来越近了,从老板坐的第一桌,已经到了四十桌。他紧张地回想母亲对他说的话,“敬酒时要起来,酒杯盛满,碰杯时把酒杯压低,这是对对方的尊敬。”他的脸上开始冒汗,耳根微微泛红,手不听地去捏一旁的湿毛巾。老板到了45桌了。老板到了48桌了。老板离开了。
他的左手不住地反复摩挲着闪着寒光的金属防护栏,微微颤抖。目光开始摇摆不定,似昏暗的古堡的走道一侧上摇曳的烛光。抬起右臂,用袖口拭去嘴角的污浊。他依旧死死地盯着波纹不起的江面。他笑了。
江面逐渐趋于平静,但依旧有涟漪四散荡开,江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