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当我从冷冻仓里苏醒时，查尔斯·文奇早已离开了。这是一件常事。

他很倔强，素来是独来独往的那种人。最近一次归来时，他表现出一种排异的现象——轻微的抽搐，但他拒绝去医院检查。他告诉我不必大惊小怪，那只是最常见的太空反应而已。他是如此热爱他自己的任务，想要阻止他，我似乎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我猜想他正在飞向39.3光年外的Trappist-1星系。那是一个古老而神圣的领域，七大类地行星的表面几乎都覆盖着水，和太阳系一样具有音乐性和宜居性，但要比它久远得多。他在临走前，留下了一个由雪花石膏和聚乙烯制成的开普勒行星球模型，尺寸较小，具有完整的十二面体和椭圆轨道，俨然构建成了一个音乐宇宙，摆放在白色的贝森朵夫钢琴盖上。更确切地来讲，可以把它称作八音盒，它的里面蕴藏着天体的呼吸和心跳。

我领略到了一场听觉盛宴。他收集了遍布整个太阳系的各种波，将它们进行声音编码和降噪，没有凭借任何的乐器和人声，合成了一首原生的行星交响乐，再现创世之时的极致韵律。他穿越过天龙座、水瓶座方位和开普勒90星系，对不同的行星轨道共振链进行进一步探索。

“什么是查尔斯定律？”他设问，这可能是音频中唯一的人声，“世界的本质是振动。”查尔斯，哪个查尔斯？当然说的不会是他自己。我脑海中浮现出隐约的记忆，果真在他书房里翻到了一本厚大的《硅谷Banned Book》，作者是美国的查尔斯·哈奈尔。我粗略地翻阅了一遍，发现它其实是一本说破创富秘诀的书，而关于他所热衷的天体音乐学，根本无迹可循。这也就是这本书被当时的商业富人联合起来封禁多年的原因。也许查尔斯，我指的是文奇先生，他崇尚的是一种多元主义。以多元思维的角度解释，那也并不是毫无关系。

“内在世界是因，外在世界是果；要想改变结果，必须改变原因。”这是书中的原话，他的其他观点中也润物无声地隐含了这层意思。于是我对查尔斯•哈奈尔的核心思想进行了总结――心灵与宇宙合一。

一阵熟悉的信号声，他的全息影像在我的触碰下浮现。他的脸上映照着鱼鳞状的反光，头发剪得极短，在雕像般的深邃面孔的衬托下，显得变异、很不协调。由于我们处于不同的时间位面，我可以联系到他，但无法与他直接通话。好在每过一段特定的时间，他都会传来一个视频。而看完视频的我，会继续进入冷冻仓内休眠。

“哈啰。”他一脸轻松的样子，“就快到了，我就在GJ1132b星球的附近。它是一个类地行星，表面覆盖着炽热的水和密集的大气层。这将会是一个潜在外星生命的星球！”镜头转向观察器，我看到了一片黯淡的长空，有朦胧的光影交叠起伏。

他看了一眼活页笔记本：“抽搐？不，我早就适应了这里的环境。”

“你问，行星的这种规律，是否仅仅为数学上的巧合。”

“它一直都是难题。”他很平静，“一套凌驾于人类认知之上的未知法则。如果没有这种音乐性的规律，那么整个星系的轨道共振将被搅乱，行星将与其他星球相撞。”

“但总有人会识破真相。”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你向我询问那本作者与我同名的《硅谷Banned Book》。那其实是一套潜意识训练的课堂。作者从始至终都在强调一个词——那就是平衡。或者可以把它理解成有序、一种规律性。平衡带来平静，这个我想不必多说。如果缺失了这种规律，有序便转化成无序。表示无序程度的熵会使宇宙濒临热寂的尽头，这也就是生命以负熵为生的原因。行星近日点远日点角速度的比值，大致恒定的宇宙常数，物质能量守恒定律……都遵循这套原则。一个被精心打造的世界，这简直完美无缺。”

“正如书中所说，潜意识真的可以影响世界吗？我指的是潜移默化地影响。”他把我的问题读了一遍。

“你这个问题很奇特。我也想过……如果非要我解释的话，很难说的通。意识本来只是一个心理学术语上的抽象概念，它被类比成一座冰山，被海水淹没的部分就是潜意识。在光的双缝干涉实验中，观察者效应使得光呈现出一种粒子状态，而冥想者也能通过冥想细微地改变光子的状态，而正是这种微小的改变，会引发蝴蝶效应。世界是多元的，它会被分裂出无限个版本的宇宙。在每一个平行宇宙中，光子发生干涉的程度也不同。如果意识本身真的可以影响世界，这好似诠释了查尔斯·哈奈尔的心灵和宇宙合一的哲学观点。但冥想者效应与一些科学理论相悖，并没有被当时的科学界所认可。但如果仅仅从哲学的角度来看，也许就有出路了。”

“最后一个问题，我什么时候回来。”

“在我回来之前，你大概会收到这样的四个视频。这四个视频的时间总和，就是你需要等待的时间。”

“我现在有些头痛，可能还不适应吧，需要休息一会儿。”他起身关闭了摄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