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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坠河11

南时北陌2

商玖瑶从床上跳下来,穿着拖鞋就往外跑。林知夏在洗漱间门口看见她,吓了一跳:“瑶瑶你去哪?”

她没有回答,跑下四楼,跑出宿舍楼,跑过操场,跑过教学楼,跑出北门。她穿着昨晚的衣服,头发乱成一团,眼睛红肿,脸上带着哭过的痕迹。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她不在乎。

她打了一辆车,报了商瑾砚公司的地址,一路上不停地给他发消息、打电话。消息全部已读,电话全部被挂断。

她冲进写字楼大堂,被前台拦住了。她说要找商瑾砚,前台说需要预约。她说她是他的女朋友,前台礼貌地笑了笑,说没有预约不能上去。

商玖瑶站在大堂里,气喘吁吁,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拿出手机,用发抖的手指打了一行字,发给商瑾砚:

“我在你公司楼下,你不下来,我就不走。”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

然后,对面开始显示“正在输入”。

那行“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久到商玖瑶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她盯着那四个字,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视线,她用手背擦了又擦,擦掉了又涌出来。

终于,消息来了。

商瑾砚发了一句话。不长,甚至可以说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一字一刀地剜在商玖瑶的心上。

那句话说——

“瑶瑶,你喜欢的,从来就不是我。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我。”

商玖瑶站在写字楼的大堂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手机铃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她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落在屏幕上,把那行字晕开成一个模糊的光团。

她想反驳他,想说“不是的”。可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她喜欢清明墓园里那个穿中山装的、清冷如神明的商瑾砚。

她喜欢毕业典礼上站在台上、让所有人仰望的商瑾砚。

她喜欢那个遥不可及的、需要她拼尽全力才能靠近一点的商瑾砚。

可是当商瑾砚变成了一个会为她吃醋、会为她改变、会在深夜连发三条消息问她“在干嘛”的普通男人的时候,她的心却开始游离了。

她喜欢的,到底是商瑾砚,还是喜欢商瑾砚的那种感觉?

她说不上来。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她现在放手,如果她让商瑾砚就这样从她的生命里消失,她会后悔一辈子。

不是因为不甘心,不是因为坚持了那么久舍不得放弃。而是因为,在那些游离的、动摇的、被迟漾的好身材短暂迷惑的瞬间之外,在她的心里更深的地方,她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让她在十七岁的清明细雨里,看一眼就记了整整一辈子。

商玖瑶擦了眼泪,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来,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开始打字。她打了删,删了打,反反复复很多遍,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最后发出去的是这样一段话:

“你说得对,我可能一开始喜欢的是想象中的你。但瑾砚,我追了你这么久,从高中追到大学,从一个只会仰望你的小女孩追到现在——你以为我追的只是一个想象吗?你包的丑饺子、你发的每一条消息、你给我买的那支钢笔、你在我感冒的时候送来的那碗粥,这些都是想象吗?”

她顿了一下,继续打字,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看不清屏幕,全靠肌肉记忆在打字:

“我承认我动摇了,我承认我看了别人,我承认我是一个很烂的人。但你不能因为我很烂,就说我不喜欢你。我喜欢你,商瑾砚。不是喜欢想象中的你,是喜欢真实的你。真实的你包饺子很难看,煮排骨会煮老,吃醋的时候不会说只会一个人生闷气,听到别人声音就挂电话不接。”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眼泪一滴一滴地砸下来,她吸了吸鼻子,打出了最后一行字:

“可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你不要赶我走。”

消息发出去。

已读。

对面又开始“正在输入”。

这一次,那行“正在输入”没有持续太久。

商瑾砚回了一段话,比之前任何一次回复都要长,长到商玖瑶需要擦干眼泪才能看清每一个字:

“我没有赶你走。我只是怕你留下来,是因为习惯,是因为舍不得那两年多的时间,而不是因为我。瑶瑶,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大。我也会怕,怕你有一天忽然就不喜欢了,怕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了,怕你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不想做一个三分钟热度的人。你如果真的要留下来,就请你不要再让我怕了。”

商玖瑶看着这段话,哭到说不出话来。

她坐在写字楼大堂的沙发上,周围的人都看着她,一个头发乱成鸟窝、穿着皱巴巴的衣服、满脸眼泪的年轻女孩,坐在这栋苏江最体面的写字楼里,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小孩。

她不在乎了。

她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下了一行字:

“你下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商瑾砚过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商瑾砚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平时的他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不是他的眼睛下面那一圈明显的青黑,如果不是他看向她时那种复杂的、混合着心疼和克制和不甘的眼神,商玖瑶几乎以为昨天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狼狈极了——头发乱成一团,眼妆哭花了大半,眼睛肿得像核桃,衣服皱得像在行李箱里压了一个月。

她仰着脸看他,嘴唇在发抖,但她努力地、用力地说出了那句话。

“商瑾砚,你带我回家。”

商瑾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大堂里人来人往,有人经过时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在这一刻停止了摇晃。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和第一次在油菜花田里牵她的手不同,这一次他的手指收得很紧,紧到商玖瑶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疼。他不是在牵她的手,他是在抓住什么他差一点就失去的东西。

“走吧,”他的声音有些哑,“回家。”

商玖瑶跟在他身后,被他牵着走出写字楼的大堂。阳光很好,四月苏江的阳光已经把冬天的寒气完全驱散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幔。

她看着走在前面的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墓园里看见他的样子。那时候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站在灰绿色的松柏之间,清冷得像一尊神明。她远远地看着他,不敢靠近,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声,生怕惊扰了那个不属于人间的身影。

而现在,这个曾被她奉为神明的男人,正牵着她的手,穿过苏江四月的阳光,带她回家。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手心里有一点潮湿的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