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好的那天,商玖瑶提前两个小时开始准备。
她洗了头,吹了造型,在镜子前换了四套衣服。第一套太正式,第二套太随意,第三套太刻意,最后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了条浅蓝色的碎花裙,头发半扎起来,留了几缕碎发在耳边。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这个程度刚刚好——不刻意,不随便,好看得不明显。
室友林知夏看着她这阵仗,靠在床栏杆上啃苹果,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瑶瑶,你是不是要去约会?”
“吃个饭而已。”商玖瑶对着镜子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抿了抿嘴。
“跟谁吃饭这么隆重?”
“一个……叔叔。”
林知夏啃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用一种“你确定你在说什么”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最后没再追问。
约定的时间是晚上六点,学士街那家商瑾砚推荐的烤鱼店。
商玖瑶五点二十就到了。她在烤鱼店对面的奶茶店买了一杯杨枝甘露,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边喝一边盯着对面的店门口。她提前四十分钟到,不是因为别的,就是怕自己迟到。
其实她更怕的是——商瑾砚会不会临时变卦,发消息说不来了。
五点五十八分,商瑾砚到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黑色的圆领T恤,露出锁骨上方一小截皮肤。商玖瑶以前见过他的照片,见过他在墓园里的清冷、毕业典礼上的从容、升学宴上的随意,但她从没见过他穿成这样——像是一个从画报上走下来的人,却又带着一种不刻意的松弛。
他从车上下来,站在烤鱼店门口看了看手机,大概是在找她。
商玖瑶深吸一口气,放下杨枝甘露,推开奶茶店的门走了出去。
“商叔叔。”她喊了一声,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商瑾砚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商玖瑶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来了。”他说,语气和微信上一样平淡,但他的眼神在那个瞬间似乎亮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
烤鱼店里人很多,热气腾腾,说话要靠喊才能听见。老板娘认出了商瑾砚,笑着招呼他们坐到角落里的一个小隔间,比大堂安静一些,但也有限。
商瑾砚把菜单推给她:“你点。”
商玖瑶也不客气,翻开菜单就开始勾。她记得上次一个人来吃的时候点了中辣,这次她想试试更辣的,但又怕在商瑾砚面前吃相太难看,犹豫了一下,还是勾了中辣。
“能吃辣?”商瑾砚看了一眼她勾的选项。
“还行。”
“上次你说一个人吃中辣,我以为你挺能吃。”
商玖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记得。她上次说一个人吃烤鱼,是国庆之前的事了,都快过去一个月了。她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笑了笑说:“那这次换重辣?”
商瑾砚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商玖瑶看见了。
“行。”他说。
等鱼上桌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出现了一段沉默。这沉默不算尴尬,但也算不上自在,像是一杯晾到半温的水,喝也行,不喝也行。
商玖瑶绞尽脑汁想找个话题,最后开口说的却是:“你最近工作忙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像相亲了。
商瑾砚倒没觉得有什么,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还好,年底会忙一些。”
“做什么工作呀?”她其实早就知道,但这个问题是安全的,可以引出后面的对话。
“金融,投资相关的。”
“哦,”商玖瑶点点头,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是不是那种……每天看盘、买进卖出、赚很多钱的工作?”
商瑾砚被她这个描述逗得微微笑了一下:“差不多吧,但没那么简单。”
商玖瑶在心里给自己的表现打了个分——七分,不高不低,胜在自然。
烤鱼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把两个人的脸都蒸得有些模糊。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在汤里沉沉浮浮,香气浓烈得像是要把整条街的味道都压下去。
商玖瑶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在嘴里,辣味瞬间在舌尖炸开,比中辣猛了不止一个级别。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还是硬撑着嚼了两口咽下去,端起饮料猛喝了一大口。
商瑾砚看着她这副模样,眉梢微动:“不能吃就别逞强。”
“谁说我不能吃了?”商玖瑶吸了吸鼻子,又夹了一块,这回学聪明了,把上面的辣椒拨开了一点。
商瑾砚没再说什么,但他把自己面前的那碗米饭推到了她手边。商玖瑶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饭,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低头夹菜,神色如常,好像刚才那件事只是顺手而为,不值一提。
商玖瑶拿起那碗饭,吃了一口。
白米饭清甜软糯,混着嘴里残留的辣意,变成了一种奇异的、让人想哭的味道。
整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商瑾砚话不多,但商玖瑶发现,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真的不擅长闲聊。每句话都像是经过过滤的,干净利落,绝不浪费一个字。商玖瑶一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他偶尔点头,偶尔接一两句,接的话虽然短,但总是恰到好处,不会让话掉在地上。
比如商玖瑶说她们宿舍楼晚上经常有野猫叫,吵得人睡不着,他就说“那是猫在谈恋爱”;比如她抱怨食堂的红烧肉太甜了,他就说“苏帮菜本来就偏甜,习惯就好”。
商玖瑶觉得这人说话虽然不多,但每句都挺有意思的。不是那种故意逗人笑的有意思,是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带着点冷幽默的有意思。
她喜欢听他说话,哪怕只是一两个字,都觉得比别人说一大篇好听。
吃完饭,商瑾砚买了单。商玖瑶抢着要付,被他一个眼神按住了。那个眼神不凶,但是有一种“你还是个小孩”的意味,让商玖瑶既甜蜜又郁闷。
甜蜜的是他把她当自己人,不用她花钱;郁闷的是他把她当小孩。
两个人走出烤鱼店的时候,学士街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把整条街染成了旧照片的颜色。街上的人比傍晚的时候更多了,到处都是说话声、笑声、锅铲碰撞的声音,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商瑾砚的车停在街口,商玖瑶跟在他旁边走着,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晚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商玖瑶的碎发在脸侧飘来飘去。她伸手拢了好几次,最后干脆从包里掏出一个发卡别上了。
“你回学校?”商瑾砚问。
“嗯。”
“我送你。”
不是询问,是陈述。商玖瑶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很干脆的字:“好。”
车子从学士街开到苏大北门,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车里放着电台,主持人正在播报明天的天气,声音低沉平缓,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商玖瑶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假装在看窗外的夜景,实际上余光一直在捕捉方向盘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商瑾砚开车很稳,不急不躁,红灯的时候会把手搭在挡把上,指节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商玖瑶在心里默默把这双手的样子拍了下来,存进了那个加密相册。
车子停在苏大北门的时候,商玖瑶解安全带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她在犹豫要不要说点什么。
“到了。”商瑾砚说。
“嗯,”商玖瑶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条腿迈了出去,又缩了回来,回过头看着商瑾砚,“那个……今天谢谢你。”
“客气了。”
“以后,”她顿了顿,斟酌着每一个字的重量,“你如果想吃烤鱼找不到人,可以叫我。我随叫随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经过计算的天真。她知道这句话会让他觉得她懂事、不粘人、好相处,同时又会在他心里埋下一颗种子——“以后可以约她”。
商瑾砚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没被任何人捕捉到。
“好。”他说。
商玖瑶关上车门,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转过身,走了两步,忽然蹦了起来。
她蹦了足足有三下,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赶紧站定,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认识的人,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给商瑾砚发了一条消息:“到宿舍啦,晚安。”
这一次他没有只回一个“嗯”,而是回了一句完整的话。
“早点休息,晚安。”
商玖瑶把那行字看了十遍,锁屏,又打开,又锁屏,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把手机捂在胸口,在楼梯间里无声地笑了起来。
回到寝室,林知夏正在床上敷面膜,看见她回来,用那种隔着面膜纸的含糊声音问:“吃完了?”
“吃完了。”
“怎么样?”
商玖瑶把包放在桌上,坐到椅子上,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口红已经吃得干干净净,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了,但眼睛亮得不像话,像是里面装了一整条银河。
“没怎么样,”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面,“就是吃了顿饭。”
林知夏从面膜纸的缝隙里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商玖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打开手机,翻到加密相册,把今天晚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回放了一遍——他从车上下来的样子,他说“能不能吃辣”的语气,他把米饭推到她手边的动作,他说“好”时候的眼神。
她把这些画面和心里那些旧记忆连在一起,像是拼一幅漫长的拼图。
清明墓园里那个穿中山装的身影,毕业典礼上那个白色衬衫的轮廓,升学宴上那句轻描淡写的“分了”,学士街烤鱼店里那碗白米饭。
商玖瑶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上铺的床板,嘴角翘起一个弧度。
路还长着呢。
她不怕。